謝謝?謝什么?所有明德的隊員都豎起了耳朵,連校長和書記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陳森繼續說著,語速不快,一字一句,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謝謝你當時的那句提醒。雖然……雖然你可能只是出于對籃球本身的理解,但對我來說,那句話很關鍵。沒有它,我們未必能拿下最后那一分。這份情,我陳森記在心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然后,聲音更加清晰,也更加堅定:
“另外,關于我們周教練在賽后的一些不當論,我……我個人,感到非常抱歉。他的那些話,不代表金州二中籃球隊,更不代表我陳森的看法。對于因此可能對葉挽秋同學,對明德中學籃球隊造成的困擾,我表示歉意。對不起。”
說完,他對著葉挽秋,也對著整個明德籃球隊的方向,再次微微躬身。
包廂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陳森是來道謝的,為了葉挽秋那句可能影響比賽結果的提醒。他也是來道歉的,為了周建斌那番污蔑和挑釁的論。他以金州二中隊長的身份,以個人的名義,在這個屬于明德的慶功宴上,坦蕩而誠懇地,說出了這番話。
沒有勝利者的傲慢,沒有推諉,沒有敷衍。只有清晰的感謝,和明確的劃清界限。
這需要勇氣,也需要擔當。
明德的隊員們臉上的驚愕和警惕,漸漸被復雜的神色取代。他們看看陳森,又看看葉挽秋,再看看王教練。原來,昨天最后時刻,秋姐真的……提醒了陳森?而陳森,居然真的記著,還特意為此找來道謝?甚至,還為那個討厭的周建斌道歉?
葉挽秋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迎著陳森的目光,也迎著一包廂人聚焦的視線。她的表情依舊平靜,看不出太多波瀾。直到陳森說完,鞠躬,她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客氣。”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包廂中響起,“那是你自己投進的球。”
她沒有說“沒關系”,也沒有說“我接受你的道歉”,只是將那份功勞,輕描淡寫地還給了陳森自己。那份提醒或許存在,但最終執行、并將球投進、決定比賽勝負的,是他陳森自己。她撇清了自己與那記絕殺的“直接”關系,也以一種更含蓄的方式,接受了陳森劃清界限的道歉――她區分了陳森和周建斌。
陳森顯然聽懂了。他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看著葉挽秋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如釋重負,以及更深一層的……或許是欣賞,或許是棋逢對手的鄭重。
“至于道歉,”葉挽秋的目光掃過包廂內表情各異的隊友和領導,最后重新落回陳森臉上,語氣平淡無波,“那是周教練的個人行為。你無需為此負責。”
這句話,既給了陳森臺階下,也再次明確了她對周建斌的態度――那是周建斌個人的問題,與金州二中,與陳森無關。恩怨分明,毫不拖泥帶水。
陳森看著葉挽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
兩人的對話簡潔明了,卻信息量巨大。在場的都不是傻子,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看向陳森的目光,少了許多敵意,多了幾分審視和……隱約的佩服。不管怎么說,能在奪冠后第二天,放下身段,來到對手的慶功宴上當眾道謝和道歉,這份胸襟和氣度,不是誰都有的。
王教練的臉色徹底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他站起身,走到陳森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陳森同學,你有心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籃球是圓的,賽場上是對手,場下也可以互相學習。你的球技和今天的這份擔當,都讓人印象深刻。還沒吃飯吧?不介意的話,坐下一起吃點?”
陳森連忙擺手:“不了不了,王教練,謝謝您的好意。我就是來說這幾句話,說完就走。不打擾各位慶祝了。”他頓了頓,從隨身的背包側袋里,拿出一個包裝樸素、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盒子,雙手遞到葉挽秋面前,表情有些局促,但眼神誠懇,“葉同學,這個……不是什么貴重東西,是我老家那邊的一種藥膏,對跌打損傷、活血化瘀效果還不錯。我……我之前腳踝受傷也用過。聽說你的傷……希望你能早日康復。”
那是一盒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土氣的藥膏,用深褐色的紙盒裝著,上面寫著古樸的字樣。顯然不是什么名牌,更像是民間偏方或者老字號出品。
葉挽秋看著那盒藥膏,又看了看陳森那雙捧著藥膏、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的手,沉默了兩秒。然后,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尚帶著少年體溫的紙盒。
“謝謝。”她輕聲說,這次,語氣里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真實的東西。
陳森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務,整個人都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雖然有些靦腆,卻格外干凈明亮。他又對著眾人點了點頭:“那我就不打擾了。再次祝賀明德取得好成績。各位,再見。”
說完,他再次微微鞠躬,轉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步伐有些不穩但堅定地離開了包廂,并輕輕帶上了門。
包廂內,又安靜了幾秒。然后,如同解凍的冰河,各種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感嘆和議論。
“我去……陳森居然來了?還道歉?送藥?”
“秋姐昨天真的提醒他了?我怎么沒注意到?”
“不管怎么說,這人……還挺爺們的。”
“就是,比他們那個什么周教練強多了!”
“那藥膏管用嗎?秋姐你要不要試試?”
校長和書記也低聲交談了幾句,看向葉挽秋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深意。這個女孩,不僅球打得好,心性了得,處理事情也如此周全,面對對手隊長的致謝和道歉,應對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既全了對方的面子,也維護了己方的立場。這份氣度,實在難得。
王教練重新端起酒杯(飲料),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好了,一個小插曲!來,我們繼續!今天是我們明德慶功的日子,都舉起杯來!不管對手是誰,不管昨天如何,明天,我們繼續努力,向著更高的目標,前進!”
“前進!!”隊員們被這氣氛感染,紛紛舉起手中的飲料杯,齊聲高呼。剛才因陳森到來而短暫凝滯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激昂。那是一種被對手尊重、甚至隱隱視為“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所帶來的、微妙的振奮。
葉挽秋將那個樸素的藥膏盒子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她抬起頭,望向包廂門口,那里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雕花的木門靜靜閉合。
陳森的到來和離去,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顆石子,蕩開了短暫的漣漪,然后迅速復歸平靜。但他的感謝,他的道歉,他那盒不起眼的藥膏,以及那份敢于直面、敢于擔當的坦蕩,卻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悄然落在了某些人的心里。
慶功宴繼續。笑聲,喧鬧聲,杯盤碰撞聲,再次充滿了“凌云閣”。美食的香氣,歡樂的氣氛,少年人純粹的興奮與憧憬,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夜晚最動人的底色。
葉挽秋端起面前的果汁,淺淺地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的目光掠過眼前一張張鮮活的笑臉,掠過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最后落在膝上那個樸素的藥膏盒上。
她的嘴角,那抹一直若有似無的淺淡笑意,似乎深了那么一丁點。很淡,卻真實。
慶祝晚宴,賓主盡歡。而屬于明德,屬于葉挽秋的夜晚,似乎也因這個意外的插曲,有了一絲不同的意味。前路依舊漫長,挑戰依舊眾多,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充滿食物香氣和真摯情誼的包廂里,在對手真誠的致意和隊友們明亮的眼神中,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滋長,如同深埋地下的種子,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