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寒風(fēng)刺骨，她裹緊了外套，朝著學(xué)校后門那家隱蔽的私家菜館走去。菜館位于一條安靜的小巷深處，門面低調(diào)，只有一塊小小的木質(zhì)招牌。報上名字后，穿著旗袍的服務(wù)員將她引至二樓最里面的一個包廂。
推開包廂門，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一個人。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裝的男人。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容嚴(yán)肅，眼神銳利，正獨自品著一杯茶。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葉挽秋臉上。
葉文軒。葉家的現(xiàn)任掌舵人，她的大舅舅。他的相貌與母親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間的輪廓，但氣質(zhì)截然不同。母親是溫婉中帶著倔強，而葉文軒，則是一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精明與冷硬。
“挽秋，來了。坐?！比~文軒開口，聲音比電話里更沉穩(wěn)，也更具壓迫感。他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目光如同探照燈，在葉挽秋身上仔細(xì)掃過，仿佛在審視一件商品，或是一份亟待評估的資產(chǎn)。
“大舅舅?！比~挽秋依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她沒有叫“葉先生”，而是用了親戚間的稱呼，但疏離感顯而易見。
葉文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離，反而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于她的鎮(zhèn)定。“像，尤其是這雙眼睛，和你媽媽年輕時一模一樣。”他感嘆了一句，但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溫情，更像是一種客觀評價。“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受苦了。”
“還好。習(xí)慣了?！比~挽秋簡短地回答，沒有接“受苦”的話茬。
服務(wù)員開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擺上桌，但包廂里的氣氛卻有些凝滯。葉文軒揮退了服務(wù)員，親自給葉挽秋盛了一碗湯，動作自然，仿佛他們真的是關(guān)系親密、時常共餐的舅甥。
“嘗嘗這湯，燉了很久，滋補?！彼麑胪频饺~挽秋面前，然后話鋒一轉(zhuǎn)，直接切入了正題，“林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葉挽秋看著面前香氣四溢的湯，沒有動勺?！靶侣勆峡吹搅?。葉家……動作很快?！?
“商場如戰(zhàn)場，時機稍縱即逝?！比~文軒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林鶴年剛愎自用，把好好一個林氏搞得烏煙瘴氣，如今更是捅出這么大的簍子，連累整個林家。我們?nèi)~家，當(dāng)年因為你媽媽的事，和林家鬧得不愉快，但說到底，血脈相連?？粗旨疫@么敗下去，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好一個“血脈相連”、“不能坐視不理”。葉挽秋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大舅舅是想幫林家渡過難關(guān)？”
“幫？”葉文軒放下茶杯，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挽秋，你是聰明孩子，應(yīng)該明白，如今的林家，不是‘幫’就能救得了的。林鶴年那一套，已經(jīng)行不通了。林氏需要徹底整頓，需要引入新的管理思路，需要刮骨療毒。我們?nèi)~家增持股份，要求進入董事會，不是趁火打劫，而是為了林氏的未來，也是為了……你。”
“為了我？”葉挽秋抬眼，迎上葉文軒的目光。
“沒錯。”葉文軒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了一絲長輩般的“懇切”，“挽秋，你手里有林氏8.5%的股份，這你知道。但這股份被信托鎖著，你動不了，林鶴年也動不了?？涩F(xiàn)在林家這種情況，這8.5%的股份，很可能成為各方爭奪的焦點，也會讓你陷入危險。林鶴年是什么人，你應(yīng)該清楚，他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他頓了頓，觀察著葉挽秋的反應(yīng)，繼續(xù)說道：“我們是一家人。你媽媽不在了，我就是你的長輩，有責(zé)任保護你。葉家入局，拿到林氏的話語權(quán)，就能更好地保護你和你的利益。到時候，無論是借助葉家的力量，在合適的時機解除信托，讓你真正掌控這部分股權(quán)，還是用這部分股權(quán)，為你爭取更多的保障和未來，都比你一個人，面對林鶴年那頭餓狼，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葉文軒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充滿了“親情”和“關(guān)懷”。但葉挽秋聽出了其中的算計和誘惑。葉家想利用她手中的股權(quán)，增加他們在林氏董事會博弈中的籌碼。所謂的“保護”和“幫助掌控股權(quán)”，前提是她必須站在葉家這邊，將股權(quán)的“影響力”交給葉家來行使。
“大舅舅的意思是，讓我支持葉家進入林氏董事會，甚至……在將來的股東大會上，與葉家保持一致？”葉挽秋問得直接。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比~文軒露出一絲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不需要你立刻做什么。你現(xiàn)在還是學(xué)生，以學(xué)業(yè)為重。你只需要知道，葉家是你的后盾，是你的親人。在你需要的時候，葉家會站出來保護你。相應(yīng)的，在葉家需要你支持的時候，我相信，你也會知道該怎么做。畢竟，我們才是一家人，血脈是割不斷的。而林鶴年……他當(dāng)初是怎么對你媽媽的，又是怎么對你的，你心里應(yīng)該有數(shù)。”
軟硬兼施，親情綁架，利益誘惑。葉文軒的手段，比林鶴年更加圓滑，也更加難以拒絕。他將葉家的入場包裝成“拯救林家”、“保護親人”的義舉，將自己擺在道德和親情的制高點上。
葉挽秋沉默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里的湯，看著湯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她能感覺到葉文軒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壓在她的身上。
答應(yīng)？意味著暫時獲得葉家這個看似強大的盟友，或許能更快地扳倒林鶴年，但也可能從此被葉家綁上戰(zhàn)車，成為他們掌控林氏的一枚棋子。葉文軒的“保護”，代價可能是她未來對那8.5%股權(quán)的自主權(quán)。
拒絕？則會立刻得罪葉文軒，失去一個潛在的強大外援，同時可能面對林鶴年和葉文軒的雙重壓力。葉文軒既然能對林家落井下石，對付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外甥女，恐怕也不會手軟。
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無論選哪邊，都可能前門驅(qū)虎，后門進狼。
“大舅舅，”葉挽秋終于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葉文軒，“謝謝您的關(guān)心。您說得對，我年紀(jì)還小，很多事情不懂，眼下最重要的是準(zhǔn)備高考。林家的事，還有我手里的股份，我現(xiàn)在不想，也沒能力去考慮太多。至于林鶴年三叔公……”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很清晰，“他對我媽媽和我做的事，我不會忘?！?
她沒有明確答應(yīng)支持葉家，但表達了“不會忘”對林鶴年的恨意，這給了葉文軒一個暗示：她與林鶴年是對立的。同時，她以“學(xué)業(yè)為重”、“年紀(jì)小”為理由，將具體的站隊和承諾推后，給自己留下了緩沖和觀察的空間。
葉文軒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更多真實的想法。片刻，他笑了笑，那笑容似乎真誠了些：“好，好孩子，知道以學(xué)業(yè)為重就好。放心，有大舅舅在，沒人能欺負(fù)你。你安心備考，林家的事，自有大人來處理。有什么困難，隨時給我，或者給秦助理打電話。”他沒有強求，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對于他這樣的老狐貍來說，葉挽秋沒有明確拒絕，甚至流露出對林鶴年的不滿，就已經(jīng)是初步的成功。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慢慢“引導(dǎo)”這個看起來冷靜、但畢竟涉世未深的外甥女。
這頓飯，在一種表面和諧、實則各懷心思的氣氛中結(jié)束。葉文軒沒有再提林氏和股權(quán)的事，只是問了些葉挽秋學(xué)習(xí)、生活上的瑣事，態(tài)度溫和，像一個真正關(guān)心晚輩的長輩。葉挽秋也配合地回答著，禮貌而疏離。
離開私家菜館，走在回學(xué)校的清冷街道上，葉挽秋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與葉文軒的會面，比她預(yù)想的更加……“平和”，但也更加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葉文軒不像林鶴年那樣咄咄逼人，但他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和看似溫和實則不容置疑的強勢，更令人心悸。
葉家這只猛虎，已經(jīng)出籠，并且明確將獠牙對準(zhǔn)了虛弱的林家，也順便，將她這個手握鑰匙的“看門人”，納入了狩獵的視野。她必須在林鶴年和葉文軒這兩頭猛獸之間，在顧承舟這個捉摸不定的盟友之外，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艱難但必須走下去的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承舟發(fā)來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話，卻讓葉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東西驗過，有點料。老東西要坐不住了。準(zhǔn)備看好戲。”
幾乎同時，沈律師的信息也到了：“葉家接觸你了？勿輕信，勿承諾。葉文軒是比林鶴年更厲害的獵手。靜觀其變，等待時機。顧家那邊，或有動作?！?
葉挽秋握緊手機，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沒有星光，只有城市燈火映出的暗紅色光暈。
三方勢力，已然入局。林鶴年困獸猶斗，葉文軒虎視眈眈，顧承舟隔岸觀火，伺機而動。而她，葉挽秋，這個風(fēng)暴中心最微不足道、卻又手握關(guān)鍵籌碼的棋子，該如何在這驚濤駭浪中，守住自己的棋盤，甚至……反客為主？
寒風(fēng)凜冽，刮在臉上微微刺痛。少女裹緊了外套，加快了回校的腳步。前方的路，更加迷霧重重，但也更加……值得期待了。因為，棋子，未必不能成為棋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