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定海神針,輩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三叔公,在董事會選舉的前夜,于林家老宅中,安然長逝了。
消息傳來時,葉挽秋正在安全屋里,與沈律師、陳律師分析著明天選舉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電話是沈律師接的,來自林家內部一位與沈律師有舊、且對林鶴年所為頗為不滿的族老。電話里,對方的聲音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喻的悲傷:“三叔公……剛剛走了。很平靜,像是睡過去了。但……但這也太突然了!昨天還好好的,還念叨著明天選舉的事,說林家不能亂……怎么突然就……”
沈律師放下電話,臉色凝重地將消息告訴了葉挽秋和陳律師。
三叔公去世了。
那位曾經在祠堂里,用家法和族規試圖逼迫葉挽秋就范,卻又在林鶴年逼人太甚時,流露出復雜情緒的威嚴老人;那位見證了林家數十年風雨,維系著家族表面平衡,卻又無法真正阻止內部傾軋的舊式家長;那位在林鶴年倒臺后,或許是唯一還能在名義上壓制各方、保持家族表面團結的“鎮山石”……就這樣,在風暴最猛烈的時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沒有病痛折磨,沒有預兆,走得平靜,卻又充滿了象征意味。仿佛預示著,那個舊的、由宗族禮法和強人威權維系的時代,隨著林鶴年的倒臺和三叔公的逝去,徹底終結了。
葉挽秋一時之間,心情復雜難。她對三叔公并無好感,甚至有些反感他那套陳腐的家族觀念。但此時此刻,聽聞他的死訊,尤其是以這樣一種近乎“壽終正寢”的平靜方式,在這個節骨眼上離去,她感受到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歷史車輪碾過的宿命感,以及一絲對生命無常的唏噓。
“消息傳出去,林家恐怕要徹底亂了。”陳律師沉聲道,“三叔公一死,林家內部最后一點能維系表面的‘規矩’和‘輩分’也沒了。明天董事會的選舉,恐怕會更加激烈,甚至……失控。”
沈律師點頭:“更重要的是,三叔公在族中威望極高,他的態度,雖然不能直接決定董事會的選票,但對林氏那些持股的族人和與林家關系密切的外部董事,有著無形的影響力。原本,無論林鶴軒還是林鶴文,甚至我們暗中推動的林鶴清,想要上位,或多或少都需要得到三叔公某種形式的認可或默許。現在他一走,等于最后的制約也沒了。各方勢力會更加肆無忌憚,選舉會變成赤裸裸的票數和利益交換。而且,按照林家的舊例,家主或重要長輩去世,需要停靈治喪,選舉很可能會推遲。”
“推遲?”葉挽秋敏銳地抓住了關鍵,“推遲多久?這對我們……是利是弊?”
沈律師思索片刻:“按照林家的老規矩,三叔公這個級別的長輩去世,停靈治喪至少七天,期間家族重要事務暫停,以示哀悼。董事會選舉屬于重大事務,肯定會推遲。這給了各方更多的時間去串聯、交易、合縱連橫。對我們來說,時間更充裕了,可以繼續做林鶴清的工作,也可以觀察其他各方的動向。但弊端是,葉家和顧家,也會有更多的時間去布局,去收買,去施壓。局勢可能會變得更加復雜。”
仿佛是為了印證沈律師的話,不久之后,葉文軒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這次,他的語氣里少了平時的溫和,多了幾分凝重和一種“時局艱難,更需團結”的意味。
“挽秋,三叔公的事,聽說了吧?”葉文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老人家走得突然,是林家的損失啊。這個時候,家族更應該團結一致,共度難關。明天的選舉肯定要推遲了,正好,大家也能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什么樣的領導者,才能真正帶領林家走出困境,告慰三叔公在天之靈。”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挽秋,大舅舅知道你是個明事理、重感情的孩子。三叔公生前,雖然有時候古板些,但對林家是真心付出。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林家四分五裂,被外人趁虛而入。林鶴文這個人,能力或許不是最強的,但他穩重,顧全大局,也能聽進不同意見。由他來主持局面,平穩過渡,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葉家會全力支持他,也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為了林家,也為了你媽媽能安息,好好考慮一下大舅舅的話,好嗎?”
葉文軒的話,句句不離“林家”、“團結”、“穩妥”,將支持林鶴文與告慰三叔公、穩定林家大局巧妙地捆綁在一起,試圖占據道德和情感的高地。同時,再次提及葉挽秋的母親,也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和情感施壓。
葉挽秋沒有直接回應,只是語氣平靜地表示自己知道了,需要時間消化三叔公去世的消息,并會認真考慮。掛了電話,她看向沈律師和陳律師。
“葉文軒急了。”陳律師一針見血,“三叔公一死,林家內部失去制衡,他怕夜長夢多,想盡快把林鶴文推上去,坐實局面。所以他不再兜圈子,直接給出了最明確的拉攏,甚至搬出了三叔公和你母親。”
“林鶴軒那邊肯定也收到了消息,估計現在正跳腳呢。”沈律師冷笑,“他原本以為勝券在握,三叔公一死,他少了一個可能制約他的人(三叔公雖然未必支持他,但輩分在那里擺著),但同時也意味著選舉推遲,變數增加。他肯定會加緊活動,甚至可能狗急跳墻,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那我們呢?”葉挽秋問,“林鶴清那邊……”
沈律師沉吟道:“三叔公去世,對林鶴清或許是個機會,也是個考驗。機會在于,舊權威崩塌,新人上位面臨的阻力可能變小。考驗在于,在這種混亂時刻,他是否有足夠的魄力和決心站出來。我們需要盡快再和他談一次,把最新的情況和我們的分析告訴他。另外,三叔公的喪禮,會是一個重要的場合。各方勢力都會露面,是觀察、也是表態的關鍵時刻。挽秋,你……要去嗎?”
按照禮法,葉挽秋作為林家外孫女(盡管不被某些人承認),且與林家近期關系緊張,去不去都在兩可之間。但若去了,無疑會傳遞出某種信號。
葉挽秋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祠堂里三叔公威嚴的面孔,閃過母親溫柔而哀傷的眼神,也閃過林鶴年、林鶴軒、葉文軒等人各懷心思的臉。最終,她緩緩點了點頭。
“去。為什么不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三叔公是長輩,于情于理,我都該去送一程。而且,我也想去看看,林家這座百年大宅,在失去了最后的‘鎮山石’后,會是一副怎樣的光景。有些事,有些話,或許在那種場合,反而更容易看清楚,也更容易說清楚。”
她要親眼去看看,那個曾經試圖用規矩束縛她、卻也代表了林家最后一點體面的舊時代,是如何徹底落幕的。也要讓某些人看看,她葉挽秋,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個漩渦,也從未打算,永遠沉默。
三叔公的離世,像一聲沉重而悠長的鐘鳴,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而新時代的序幕,在哀樂與算計交織中,正緩緩拉開。各方勢力,將在靈堂的肅穆與暗地的博弈中,展開新一輪的、或許更加殘酷的角逐。葉挽秋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不僅僅是一場喪禮,更是另一片沒有硝煙,卻危機四伏的戰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