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大宅的書房,氣壓低得令人窒息。厚重的紫檀木書桌后,顧老爺子顧鴻羲靠在寬大的高背椅里,手里把玩著一對油光水亮的核桃,核桃相撞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此刻正銳利如鷹隼,盯著書桌前站得筆直、卻依舊透著股散漫勁兒的顧承舟。
桌面上,攤開放著顧承舟剛剛打印出來的高考志愿確認回執。醒目的院校名稱和專業,在柔和的燈光下,卻仿佛帶著某種無聲的挑釁。
“z大,經管學院。”顧鴻羲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你的分數,去首都那兩所頂尖學府,或者直接出國,讀最好的商學院,都綽綽有余。z大?哼,在本市都排不上最頂尖。怎么,顧家是缺你吃穿了,讓你非得守在這一畝三分地?”
顧承舟站姿沒變,只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情緒,語氣依舊是他慣常的那種,帶著點無所謂,又似乎藏著點別的什么:“離家近,省心。爺爺您不是常教導,做人做事要務實嗎?z大經管也不差,該學的都能學到。出國?我沒興趣去伺候那些洋鬼子的傲慢。首都?太吵,規矩多,不自在。”
“啪!”顧鴻羲手中的核桃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回答極度不滿。“省心?不自在?顧承舟,我看你是這幾年玩野了,心都收不回來了!你是顧家的孫子,你的一舉一動,代表的是顧家的臉面,考慮的是顧家的未來!z大?你留在本市,是想繼續跟那群狐朋狗友混日子,還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凌厲,“還是對林家那個爛攤子,還沒死心?”
最后一句,已是直指核心。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顧承舟終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祖父審視的視線,那平靜之下,卻似乎有暗流涌動。“林家是林家,我是我。我讀什么大學,在哪兒讀,跟我對什么死不死心,有什么關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爺爺,大哥不是已經在跟進林氏那邊的事情了嗎?有他在,足夠為顧家爭取利益了。我嘛,胸無大志,能混個文憑,將來不丟顧家的人,就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這番話,看似自貶,實則綿里藏針。既點明了顧承宇對林氏的企圖,又把自己撇清,還暗指祖父偏心。顧鴻羲臉色沉了沉,他豈能聽不出孫子的弦外之音。
“承宇是承宇,你是你!”顧鴻羲加重了語氣,“顧家未來的擔子,不可能只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吊兒郎當,不思進取!留在本市,是不是還想找那個林家小丫頭的麻煩?上次的事,我沒追究,是看在你最后還算知道輕重,沒把顧家拖下水!但我警告你,離她遠點!林晚秋的女兒,就是個麻煩!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聽到“林晚秋的女兒”幾個字,顧承舟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冷了一瞬,但面上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爺爺,您想多了。葉挽秋?我跟她不熟。至于麻煩不麻煩的,”他微微偏頭,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這世上的麻煩,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有時候,麻煩自己會找上門。有時候……你覺得是麻煩,別人未必這么想。”
顧鴻羲盯著他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這個他一直覺得不成器、心思難測的小孫子。書房里只剩下核桃緩慢摩擦的沙沙聲,以及祖孫二人無聲的對峙。
良久,顧鴻羲忽然松了眉頭,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對核桃,不緊不慢地轉著,語氣也恢復了平常的深沉莫測:“算了,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z大就z大吧。不過顧承舟,你給我記著,”他抬起眼,目光如電,“顧家不養閑人。你既然選了留下,選了經管,就給我拿出點樣子來!別整天游手好閑,惹是生非。林氏那邊,你大哥自有安排,你不要胡亂插手。但顧家在本市的產業,你從下學期開始,給我定期去熟悉,跟著學!要是讓我知道你還像以前一樣混日子……”后面的話他沒說,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而喻。
顧承舟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神色,語氣平淡無波:“知道了,爺爺。”
從書房退出來,關上厚重的雕花木門,將那令人窒悶的低氣壓隔絕在身后,顧承舟才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走廊壁燈的光線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從褲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淡藍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爺爺的話,與其說是訓斥,不如說是試探和警告。試探他選擇z大的真實意圖,警告他不要對林氏,尤其是對葉挽秋,有過多的、超出家族利益計算的“興趣”。大哥顧承宇對林氏的野心,昭然若揭,爺爺顯然是支持的。而他,這個“不成器”的小孫子,最好乖乖當個富貴閑人,別去攪局。
可是,憑什么?
煙頭的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滅不定,映著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嘲。他確實對純粹爭權奪利、吞并蠶食的游戲沒什么興趣,顧家現有的財富和地位,已經足夠他揮霍幾輩子。但無聊,才是最大的敵人。林氏這攤渾水,葉挽秋這個突然出現的、手握關鍵籌碼又固執得有點可笑的“麻煩”,以及這背后可能牽扯出的、陳年往事的蛛絲馬跡,都讓他覺得,比那些按部就班的所謂“正途”,要有意思得多。
選擇z大,留在本市,一方面固然是圖省事,懶得跑遠;另一方面,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宣示?他顧承舟,沒那么容易被安排,也沒那么容易被看透。爺爺和大哥想把他排除在林氏棋局之外,他偏要留下,而且,要以自己的方式參與。
至于葉挽秋……想起今天在z大志愿確認處,她拿著那張薄薄的確認表,明明心里裝著那么多事,眼神卻清澈堅定地說“了解規則,總是好的”的樣子,顧承舟夾著煙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那個女孩,像一株長在懸崖邊上的小白楊,看著纖細,風一吹就晃,根系卻死死抓著巖石,透著股不肯低頭的倔強。有趣,實在有趣。比那些圍著他轉的、千篇一律的所謂名媛,有趣太多了。
他最初接近她,或許帶著試探、利用,甚至一絲惡趣味。但不知不覺,那種想要撥開她平靜表面、看看內里究竟藏著怎樣火焰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幫她救趙明遠,與其說是利益交換,不如說是他一時興起的“多管閑事”,或者說,是他對自己那點未泯的、對“不公”之事下意識的反感。而結果,意外地不壞。至少,看到林鶴年那老東西倒臺,還是挺解氣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顧承舟掏出來,是狐朋狗友群里在約晚上的局,地點是常去的那家私人會所,喧囂,浮華,充斥著酒精、荷爾蒙和空洞的喧嘩。往常,他或許會去,用那種熟悉的、漫無目的的放縱來打發漫長而無趣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