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a市,像一座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熔爐。白日里,陽光炙烤著柏油馬路,蒸騰起扭曲的熱浪,蟬鳴撕心裂肺。夜晚,霓虹與燈火接管城市,將天空染成曖昧的紫紅色,喧囂與欲望在微醺的夜風里流淌。這是葉挽秋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熟悉每一條街巷的名稱,陌生于其下涌動、她正逐漸窺見的暗流。
錄取通知書在七月中旬準時送達。印著z大校徽的硬殼信封,拿在手里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葉挽秋將它和母親的筆記本、照片放在一起,像是某種傳承與開啟的并置。高中時代正式落幕,長達三個月的暑假,對大多數畢業生而是狂歡與放縱,對她,卻是另一段更為緊湊、需要自我規劃的“預備期”。
沈律師替她聘請了一位私人教練,每周三次,在市中心一家安保嚴密的健身會所進行體能和基礎防身術訓練。“你的處境比較特殊,基本的自保能力很重要,至少能爭取時間。”沈律師如是說。于是,葉挽秋的生活里多了揮汗如雨的時刻,對著沙袋練習直拳、擺拳,學習如何掙脫束縛,如何利用隨身物品制造機會逃脫。肌肉的酸痛讓她感到真實,也讓她覺得,自己并非全然被動。
更多的時間,她泡在市圖書館,或者沈律師為她安排的、一位退休法學教授的私人書房里,提前翻閱法學入門書籍,了解法律體系的基本框架。枯燥的法條背后,是她試圖理解并掌握“規則”的努力。她也會關注財經新聞,留意林氏集團的動向。林鶴清上任后動作頻頻,繼續推進“肅清”,清理了一批中層,也提拔了幾個口碑不錯的少壯派,但來自林鶴軒一系的阻力明顯增大,董事會里爭吵不斷,股價也因此起伏不定。葉文軒似乎暫時沉寂,但沈律師提醒她,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葉文軒絕不會輕易放棄。
蘇曉晴去了南方外婆家過暑假,每天在朋友圈分享海邊的陽光、沙灘和美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無憂無慮的快樂。葉挽秋會給她點贊,偶爾簡單評論,心底有一絲羨慕,但更多的是平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選擇了這條,便不再回頭看。
顧承舟的名字,偶爾會隨著林氏的消息,或是一些財經簡報,跳入她的視野。顧家對林氏的“關注”并未停止,顧承宇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頻繁出現在與林氏相關的商務場合,姿態強勢。而顧承舟本人,似乎真的過起了“紈绔”暑假。狐朋狗友的社交賬號上,不時會出現他身影模糊的照片――在頂級俱樂部的泳池邊,在超跑的引擎轟鳴聲中,在深夜酒吧迷離的燈光下,身邊總是不缺靚麗的身影。他看起來和以往沒什么不同,依舊是那個游離在家族核心業務之外、醉生夢死的顧家二少。
葉挽秋滑過那些照片,心中并無波瀾。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因為偶然的交集短暫靠近,如今又各自回到原有的軌道。z大會是他們下一段旅程的交匯點,但那又如何?偌大校園,不同學院,若非刻意,或許整整四年都不會碰面。她偶爾會想起顧承舟在志愿確認那天說的話,還有他眼底那抹難以捉摸的神色,但隨即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顧承舟那樣的人,心思如海,豈是她能輕易看透的?保持距離,才是明智之舉。
八月初的一天,葉挽秋如約前往沈律師的律師事務所,與出院后一直在家靜養的趙明遠見面。
趙明遠比上次在醫院見到時氣色好了許多,雖然仍舊瘦削,但眼神有了光彩,不再是一片死寂。見到葉挽秋,他顯得十分激動,站起身,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沙啞地開口:“挽秋……葉小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沒有你,我這條老命,還有我家里……”他說不下去了,眼眶發紅。
葉挽秋連忙扶他坐下:“趙叔叔,您別這么說。是我該謝謝您,謝謝您愿意站出來,告訴我媽媽的事,還因此受了這么大的罪。”她語氣誠摯,帶著對長輩的尊敬。
趙明遠擺擺手,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緩緩道:“你媽媽……晚秋小姐,是個好人,真正的好人。聰明,正直,心地善良。當年在林氏,她雖然是林老先生最疼愛的女兒,卻一點架子都沒有,對誰都和和氣氣,做事又認真拼命。我們這些老員工,都服她。”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陷入了回憶:“那時候,林老先生身體已經不太好了,有心想讓晚秋小姐多歷練,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給她處理。晚秋小姐也爭氣,學得快,做得穩,比她那兩個哥哥……強多了。”趙明遠頓了頓,似乎顧忌著什么,聲音低了些,“可是,樹大招風啊。尤其是女人,在那個年代,在那個家族里……大少爺林鶴年,心胸狹窄,最是見不得妹妹出色。二少爺林鶴軒,表面和氣,實則綿里藏針。他們倆,沒少給晚秋小姐使絆子。”
葉挽秋屏住呼吸,靜靜聽著。這些來自舊日知情人的片段,正一點點拼湊出母親當年所處的環境。
“具體的事情,過去太久了,很多細節我也記不清了。”趙明遠嘆了口氣,“但我記得,晚秋小姐那時候經常一個人加班到很晚,眉頭總是皺著。有一次,我因為一份報表數據有疑問,深夜去財務部核對,發現她還在辦公室,對著一份合同反復地看,臉色很不好。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只說沒事,讓我早點回去。后來我才隱約聽說,那份合同好像有問題,涉及到一筆很大的資金流向不明,但最后……好像也不了了之了。”
“還有一次,”趙明遠壓低了聲音,“是晚秋小姐離開林家前幾個月。她負責的一個很重要的項目,眼看就要成了,卻突然出了大紕漏,關鍵的合作方臨時毀約,說是得到了更優惠的條件。晚秋小姐為此受了很大打擊,還被林老先生叫去狠狠訓了一頓,說她辦事不力。我們都覺得奇怪,那個合作方之前明明談得很好……后來,有傳說,是有人把我們的底價和核心方案,透露給了競爭對手……”
葉挽秋的心揪緊了。商業傾軋,家族內斗,母親當年承受的壓力,遠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齷齪。
“晚秋小姐離開得很突然。”趙明遠的聲音帶上了哽咽,“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只聽說她和林老先生大吵了一架,然后就搬出了林家,再也沒回去。沒多久,就傳出了她和葉先生……就是你父親,在一起的消息。林老爺子氣得大病一場,對外宣稱和她斷絕關系。我們這些老人,心里都明白,晚秋小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人微輕,誰也不敢說什么。”
趙明遠抹了把臉,看向葉挽秋,眼神充滿愧疚:“葉小姐,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我人笨,膽子也小,當年沒能幫上晚秋小姐什么,這些年一直耿耿于懷。那天在倉庫,他們逼我說晚秋小姐的壞話,說我貪污,我……我真是一時糊涂,怕連累家里……我對不起晚秋小姐,也對不起你……”
“趙叔叔,別這么說。”葉挽秋輕聲安慰,遞過去一張紙巾,“您能告訴我這些,已經很感激了。過去的事,不是您的錯。您好好保重身體,以后……還要請您多指教。”
趙明遠連連點頭,又斷斷續續說了一些林晚秋當年在公司的瑣事,比如她如何關心下屬,如何據理力爭為員工爭取福利,如何私下接濟有困難的同事……點點滴滴,勾勒出一個與葉挽秋記憶中溫柔母親略有不同、更加立體鮮活的形象――一個在商場上努力拼搏、堅守原則,卻在家族傾軋中傷痕累累的年輕女性。
告別趙明遠,葉挽秋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母親當年承受的,遠不止情感上的背叛,還有事業上的打壓、名譽上的污蔑。她的離開,是心灰意冷后的決絕,也是無力抗爭后的退守。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林氏內部,指向她那兩位“好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