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帶著深夜的寒意,和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她放下手中冰冷的搪瓷臉盆,任由它輕輕磕在書桌邊緣,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她伸出手,手指因為寒冷和緊繃而有些僵硬,但動作卻異常穩定,朝著那仍在嘶鳴的手機屏幕,按了下去。
不是掛斷鍵。
而是,接通鍵。
“喂?”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里響起,干澀,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長途跋涉后的疲憊。沒有稱呼,沒有詢問,只是一個簡單的、試探性的單音節。仿佛只要對方說一句“打錯了”,她就會立刻掛斷,將這一切當做一場荒誕的夢境。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只有一片深沉的、壓抑的寂靜,和……隱約的、極其細微的、仿佛極力壓抑著的、紊亂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很輕,很微弱,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溺水般的艱難和……無法喻的絕望。
不是誤撥。
葉挽秋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攥得更緊,幾乎停止了跳動。一種冰冷的、不祥的預感,如同深冬的潮水,瞬間漫過了她的腳踝,膝蓋,腰際……將她整個人緩緩淹沒。
“蘇淺?”她壓低聲音,幾乎是氣聲,再次開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這一次,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的緊繃。
電話那頭,依舊沒有回答。只有那壓抑的、紊亂的呼吸聲,持續著,透過聽筒,無比清晰地,傳入葉挽秋的耳中。然后,在那呼吸聲的間隙,葉挽秋捕捉到了一點極其微弱、極其模糊的背景音。
像是……玻璃制品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隱約的、嘈雜的音樂聲,混合著模糊的人聲喧囂?
那不是琴房。不是蘇家那棟華麗而空曠的豪宅。也不是任何一個葉挽秋能想象的、屬于蘇淺的、安靜而“安全”的場所。
那聲音……更像是在……
葉挽秋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
“蘇淺?你在哪里?”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嚴厲的急促,“說話!”
回應她的,依舊是沉默,和那壓抑的、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然后,背景音里,那嘈雜的音樂和人聲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還夾雜著男人模糊的、帶著醉意的哄笑和勸酒聲。
“蘇淺!回答我!”葉挽秋的心,沉到了冰窖最底層。她不再猶豫,也顧不上是否會吵醒室友,聲音里帶上了明顯的焦灼和命令,“告訴我你在哪里!現在!立刻!”
電話那頭,終于有了回應。不是語,而是……
一聲極其輕微、短促的、仿佛被捂住嘴的嗚咽。緊接著,是“啪嗒”一聲,像是手機掉落在地的悶響。然后,一陣刺耳的、布料摩擦和什么東西被拖動的聲音,夾雜著男人更加清晰的、不懷好意的調笑和幾句含糊不清的臟話……
最后,通話被粗暴地切斷。
“嘟嘟嘟――”
忙音響起,冰冷,規律,在死寂的深夜里,如同喪鐘,一聲聲敲打在葉挽秋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驟然凍結的心臟上。
葉挽秋僵立在原地,手里還緊緊握著那部已經恢復漆黑屏幕的手機。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那最后時刻混亂而危險的背景音,和那一聲短促的、充滿絕望的嗚咽。
蘇淺出事了。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所有的理智權衡,所有的冰冷告誡,所有的“與我無關”,在這一刻,都被那通電話最后傳來的、充滿危險信號的聲音,擊得粉碎。
她不再去想顧傾城的警告,不去想顧承舟的審視,不去想兩個世界的鴻溝,不去想可能帶來的麻煩。她只知道,電話那頭,是蘇淺。是那個在舊琴房里,指尖顫抖著按下琴鍵,眼中帶著一絲微弱渴望的蘇淺。是那個在走廊里,與她冰冷交錯,眼中一片空洞麻木的蘇淺。
而現在,那個蘇淺,在一個聽起來混亂而危險的地方,可能正面臨著無法想象的困境。
葉挽秋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換下睡衣和拖鞋,也顧不上拿外套。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胡亂裹在身上,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部舊手機,像是攥著最后一根稻草。她甚至沒有開燈,就在黑暗中,憑著記憶,踉蹌而急促地沖向宿舍門,拉開門,沖進了外面冰冷而空曠的走廊。
“砰!”
宿舍門在她身后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徹底驚醒了沉睡的室友,也驚破了這死寂的、危機四伏的深夜。
葉挽秋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昏暗的走廊盡頭。腳步聲倉皇,凌亂,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朝著樓下,朝著未知的、深不見底的夜色,狂奔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