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夜,寒氣刺骨。葉挽秋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外套,腳上是宿舍的棉拖鞋,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沖出了宿舍樓。冰冷的空氣瞬間將她包裹,像無數(shù)細(xì)密的冰針,扎透單薄的衣物,刺入肌膚,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沌的頭腦也因此清醒了一瞬,但隨即被更強(qiáng)烈的焦灼和恐慌取代。
蘇淺最后那聲短促的嗚咽,手機(jī)墜地的悶響,男人模糊而惡意的哄笑……這些聲音如同鬼魅,在她耳邊反復(fù)回響,與眼前冰冷空曠的校園景象交織重疊,讓她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腔。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該去哪里,腦海里只有一個模糊而強(qiáng)烈的念頭:找到蘇淺。立刻。馬上。
深夜的校園寂靜得可怕,只有昏黃的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她下意識地朝著校門口狂奔,棉拖鞋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慌促。寒風(fēng)吹起她額前凌亂的碎發(fā),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那里面盛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慌和決絕。
去哪里找?那背景音……酒吧?還是某個混亂的娛樂場所?葉挽秋對這類地方幾乎一無所知。她的生活軌跡簡單到乏味,學(xué)校,“隅里”,圖書館,宿舍,偶爾去便宜的超市采購生活必需品。那些閃爍著迷離燈光、充斥著震耳音樂和酒精氣味的地方,對她而,是另一個遙遠(yuǎn)而危險的世界。
但蘇淺……蘇淺怎么會去那種地方?那個被無數(shù)規(guī)則和期待束縛、連在舊琴房里彈錯一個音符都會自責(zé)的蘇淺?那個蒼白、精致、看似脆弱實則被嚴(yán)格保護(hù)的蘇家大小姐?
無數(shù)疑問和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中翻騰,但都被那通電話最后傳來的危險信號壓了下去。不管為什么,她現(xiàn)在就在那里,而且處境危險。
葉挽秋沖到了校門口。深夜的校門已經(jīng)關(guān)閉,只留了小側(cè)門供人通行。保安室里亮著燈,值班的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葉挽秋的闖入驚醒了他,他睡眼惺忪地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單薄、頭發(fā)凌亂、神色倉皇的女生,愣了一下。
“同學(xué),這么晚了,出去?”保安揉了揉眼睛,帶著濃重的睡意問道。
“我……我有急事!”葉挽秋的聲音因為奔跑和緊張而帶著喘息,她甚至來不及編造一個合理的理由,只是急促地說,“麻煩開下門!”
或許是她的樣子實在太過慌亂,臉色在路燈下蒼白得嚇人,保安雖然疑惑,但還是嘟囔著按下了開門按鈕。側(cè)門緩緩滑開一道縫隙。
“早點回來,注意安全啊。”保安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但葉挽秋已經(jīng)像一陣風(fēng)似的,沖了出去,消失在校門外更深的夜色里。
站在空曠的校外街道上,葉挽秋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和無措。深夜的城市并未沉睡,霓虹閃爍,車流稀疏,但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jīng)打烊,只有24小時便利店和零星幾家餐飲店還亮著燈。寒風(fēng)卷著塵土和落葉刮過,帶著都市深夜特有的寂寥和冰冷。
酒吧……酒吧在哪里?她該往哪個方向去?
她顫抖著手,從舊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冰冷的手機(jī)。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僵硬,幾乎握不住。她解鎖屏幕,點開地圖軟件,手指哆嗦著輸入“酒吧”兩個字。屏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紅點,最近的也在兩三條街之外,而且不止一家。
是哪一家?她怎么可能知道?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來。她站在空曠的街頭,像個迷路的孩子,茫然四顧。深夜的寒氣無孔不入,穿透她單薄的外套和棉質(zhì)的睡衣,凍得她牙齒開始打顫。腳上的棉拖鞋已經(jīng)被地面的寒氣浸透,冰冷刺骨。
不能停在這里。葉挽秋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集中。她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電話里最后聽到的背景音。嘈雜的音樂,模糊的人聲,男人的哄笑……還有,玻璃碰撞的聲音……聽起來不像非常高檔的場所,音樂有些聒噪,人聲鼎沸……
她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些酒吧的名字和粗略的街景圖片。一些名字花里胡哨,圖片燈光迷離,看起來就消費不菲,不像是蘇淺會獨自跑去,或者輕易“被帶去”的地方――雖然她完全不了解蘇淺的社交圈,但直覺上,蘇淺即使“墮落”,恐怕也更傾向于選擇那些看起來更“有格調(diào)”、更隱蔽的地方,而不是這種看起來就魚龍混雜的所在。
等等……葉挽秋的目光停留在地圖上稍遠(yuǎn)處一個不那么起眼的紅點上。酒吧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俗氣,叫“藍(lán)調(diào)角落”。街景圖片看起來門面不大,燈光昏暗,門口似乎還貼著些褪色的樂隊海報。看起來……更像是那種學(xué)生、或不太富裕的年輕人會去的地方,消費不會太高,環(huán)境也相對……混亂。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腦海。如果蘇淺是想要“逃離”,想要體驗一種與她日常被禁錮的、精致而冰冷的生活截然不同的東西,那么,這種看起來更“底層”、更“真實”、也可能更危險的場所,會不會是她的選擇?又或者,她根本不是自己去的,而是……被人帶去的?
無論哪種可能,這個“藍(lán)調(diào)角落”看起來都比那些高檔會所更符合電話里傳來的、那種嘈雜而混亂的背景音。
沒有時間再猶豫,也沒有更好的選擇。葉挽秋將手機(jī)塞回口袋,憑著地圖上大致的方向感,一頭扎進(jìn)了深秋午夜寒冷的街道。她跑了起來,棉拖鞋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嗒聲,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渺小和倉皇。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頰和脖頸,凍得她耳朵和鼻子生疼,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地跑,朝著那個可能是唯一線索的方向。
兩條街的距離,在平時或許不算什么,但在這樣寒冷的深夜,穿著單薄睡衣和棉拖鞋狂奔,對葉挽秋的體力是巨大的考驗。肺部像要炸開,喉嚨里泛起血腥味,冰冷的空氣吸入又呼出,帶來灼燒般的痛感。腳底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棉拖鞋幾乎要跑掉。但她不敢停,腦海里全是蘇淺最后那聲嗚咽和混亂的背景音,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著她的心臟,給予她最后的力量。
終于,她拐進(jìn)了一條相對狹窄、燈光也更加昏暗的街道。與主街的冷清不同,這條街似乎還殘留著一些夜生活的氣息。幾家店鋪還亮著燈,招牌閃爍,有快餐店,有小超市,還有……“藍(lán)調(diào)角落”那個不起眼的、閃爍著幽藍(lán)色燈光的招牌。
葉挽秋在酒吧門口停下腳步,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葉,帶來尖銳的刺痛。她的頭發(fā)被汗水和寒風(fēng)打濕,凌亂地貼在額前和臉頰,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fā)紫,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一半是因為寒冷,一半是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
她抬起頭,看向“藍(lán)調(diào)角落”的門口。那是一扇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門,漆成深藍(lán)色,已經(jīng)有些斑駁剝落。門上方的霓虹招牌,“藍(lán)調(diào)”兩個字缺了一個筆畫,幽藍(lán)的光芒忽明忽滅,透著一股頹廢和廉價的氣息。門虛掩著,有嘈雜的音樂聲、模糊的喧囂聲、以及一種混合著煙味、酒味和廉價香水的、令人不適的氣味,從門縫里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就是這里。葉挽秋幾乎可以肯定。電話里的背景音,與此刻門內(nèi)隱約傳來的聲音,有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相似。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四肢百骸。眼前這扇門,仿佛通往一個未知的、充滿危險的深淵。里面是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斥著酒精、混亂、和可能心懷不軌的人。她一個女生,穿著睡衣拖鞋,身無分文,就這樣闖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