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沒有退路。蘇淺在里面。那個曾經在舊琴房里,指尖顫抖著按下琴鍵,眼中帶著微弱渴望的蘇淺;那個在走廊里,與她冰冷交錯,眼中一片空洞麻木的蘇淺,此刻很可能就在這扇門后,身處險境。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里混合著酒吧門口污濁的空氣和刺骨的寒冷。她直起身,用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沉重的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更加喧囂的音浪,混合著渾濁的熱氣、濃烈的煙酒味、以及一種難以喻的、屬于夜晚放縱和墮落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浪潮,劈頭蓋臉地朝她涌來,瞬間將她吞沒。
門內的世界,與門外寂靜寒冷的街道,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光線昏暗而迷離,五彩的射燈胡亂旋轉,在彌漫的煙霧中切割出一道道詭異的光束。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混雜著老舊的搖滾樂,敲打著耳膜,幾乎讓人心跳失序。空氣污濁不堪,濃烈的煙味、酒精揮發的氣味、汗水味、以及劣質香水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與腥臊。不大的空間里擠滿了人,大多是年輕面孔,有些穿著前衛,有些則顯得流里流氣。他們三五成群,擠在狹小的卡座里,或圍在簡陋的吧臺邊,大聲說笑,劃拳喝酒,隨著音樂搖晃身體,眼神迷離。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遠處的情形。
葉挽秋站在門口,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和氣味沖擊得頭暈目眩,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陣翻騰。這里的環境比她想象中更加糟糕,更加……不堪。她從未踏足過這樣的地方,巨大的不適和本能的警惕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急切而慌亂地在昏暗擁擠的空間里搜尋。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蘇淺在哪里?那個總是穿著精致、氣質清冷、與這里格格不入的蘇淺,會在這片混亂污濁的泥沼里嗎?
視線掃過一張張在迷離燈光下顯得扭曲而陌生的臉。嬉笑的,醉態的,麻木的,興奮的……沒有蘇淺。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忽略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打量或不懷好意的目光,朝著更里面擠去。空間狹小,人又太多,她單薄的身體在人群中艱難地穿梭,不時被撞到,濃烈的煙酒氣熏得她幾乎窒息。棉拖鞋好幾次差點被人踩掉,她只能緊緊抓著舊外套的衣襟,像一葉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小舟。
吧臺邊,幾個穿著花哨襯衫、頭發染成奇怪顏色的年輕男人注意到了她,吹了聲口哨,目光在她被汗水浸濕而略顯單薄的睡衣上流連,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某種令人惡心的興致。
“喲,新來的妹妹?穿這么少,不冷啊?”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湊過來,嬉皮笑臉地想搭話。
葉挽秋猛地側身避開,看也沒看那人一眼,目光依舊焦急地在人群中逡巡。她的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恐懼和惡心感交織,但她不敢停下,不敢露出絲毫怯意。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時,她的目光,猛地定在了酒吧最深處,一個更加昏暗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個半圓形的卡座,位置隱蔽,燈光幾乎照不到。卡座里似乎坐著幾個人影,煙霧更加濃重。而在卡座前面的小茶幾上,凌亂地堆放著許多空酒瓶和酒杯,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而在那一堆狼藉之后,在卡座最里面的陰影中,葉挽秋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質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絨大衣,此刻那昂貴的大衣上已經沾染了深色的、疑似酒漬的污跡,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長發凌亂地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或者處于一種半昏迷的狀態,軟軟地靠在卡座的皮質靠背上,一動不動。只有偶爾因為旁邊人的晃動而被碰到時,身體才會無意識地輕微滑動一下。
而在她身邊,坐著三個男人。穿著打扮流里流氣,眼神渾濁,正大聲說笑著,互相灌酒,其中一個留著平頭的男人,一只手甚至隨意地搭在了那個蜷縮身影的肩膀上,手指不規矩地摩挲著那昂貴羊絨的布料,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得意的笑容。他們面前的茶幾上,除了空酒瓶,還散落著一些可疑的彩色小藥丸和錫紙。
盡管光線昏暗,盡管長發遮面,盡管那身影狼狽不堪,與平時那個精致、蒼白、帶著距離感的蘇家大小姐判若兩人。
但葉挽秋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蘇淺。
真的是她。
心臟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流回四肢百骸。葉挽秋僵在原地,瞳孔緊縮,死死盯著那個角落,盯著那只搭在蘇淺肩上的、令人作嘔的手,盯著蘇淺那毫無知覺、任人擺布的、蜷縮的身影。
耳邊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周圍嘈雜的喧囂聲,混合著煙酒的污濁氣味,以及那幾個男人猥瑣的笑聲……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潮水般褪去,又猛地以更加狂暴的姿態重新涌回,沖擊著她的感官。
她找到了蘇淺。
在這樣一個骯臟、混亂、危險的酒吧角落里,以這樣一種不堪的、脆弱的、任人宰割的姿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凝固成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