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固了。葉挽秋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耳邊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片昏暗角落里,男人們粗俗的哄笑聲、玻璃杯碰撞的脆響,混合著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樂,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地獄般的喧囂。
蘇淺。
那個名字,那個蒼白、精致、被無數目光和期待環繞的身影,此刻正以一種葉挽秋從未想象過、也無法想象的姿態,蜷縮在那片污濁的陰影里。昂貴的米白色羊絨大衣沾滿了深色的、疑似酒液和污漬的痕跡,皺巴巴地裹著她單薄的身體,像一團被隨意丟棄的、昂貴的抹布。長發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發絲黏在臉頰和脖頸上,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潮濕而狼狽。她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軟軟地靠在卡座冰涼的皮質靠背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一只手――一只屬于旁邊那個留著平頭、穿著花哨緊身t恤、脖子里掛著廉價金屬鏈子的男人――正隨意地搭在她肩上。那手指粗短,指甲縫里似乎還有污垢,正不規矩地、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狎昵,一下一下,摩挲著蘇淺肩上那質地精良的羊絨布料。男人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酒精、興奮和毫不掩飾欲望的猥瑣笑容,正側著頭,對旁邊另一個染著黃毛、打著耳釘的同伙大聲說著什么下流話,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粗嘎的哄笑。
茶幾上,一片狼藉。空的啤酒瓶東倒西歪,幾個廉價的玻璃杯里殘留著渾濁的液體,煙灰缸堆滿了煙蒂,煙灰灑得到處都是。更觸目驚心的是,在那些杯盤狼藉之間,散落著幾顆彩色的小藥丸,和一些皺巴巴的錫紙。空氣里彌漫的,除了濃烈的煙酒惡臭,還有一股甜膩到發j的、類似廉價香精和化學品的混合氣味,令人頭暈目眩。
葉挽秋的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惡心的感覺直沖喉頭。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當場吐出來。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她的脖頸,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火山爆發般的、冰冷的怒火,和一種尖銳的、刺穿心臟的疼痛。
這就是蘇淺。那個在“流音堂”的落地窗后,與林敘完美合奏,指尖流淌出華麗樂章的蘇淺。那個在走廊里,穿著同樣質地的大衣,蒼白著臉,與“完美”合作者并肩而行,眼中一片空洞麻木的蘇淺。那個被顧傾城精心保護(或者說禁錮),被蘇氏基金會寄予厚望,被無數人仰望的、天之驕女般的蘇淺。
而現在,她像一件被弄臟的、失去價值的玩偶,被丟棄在這個城市最骯臟混亂的角落,被一群明顯不懷好意的渣滓圍著,毫無知覺,任人擺布。
為什么會這樣?發生了什么?她怎么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還把自己喝成這個樣子?甚至可能……葉挽秋的目光掃過那些彩色藥丸和錫紙,心臟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緊。不,蘇淺不會……可眼前的情形,讓她無法不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那個平頭男人的手,已經從摩挲蘇淺的肩膀,慢慢滑向了她的頸側,手指甚至試圖去撥開她凌亂的長發,露出更多臉頰的皮膚。他的同伙,那個黃毛,也湊得更近了些,醉醺醺的眼睛里閃著淫?邪的光,伸手似乎想去碰蘇淺垂在身側、毫無知覺的手。
“媽的,這妞皮膚真嫩,摸著就跟綢子似的……”平頭男人粗嘎的笑聲,混在嘈雜的音樂里,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廢話,你看這穿戴,能是普通貨色?不知道是哪家偷跑出來的大小姐,嘿嘿,今天可讓哥幾個撿著便宜了……”黃毛的聲音更加不堪入耳。
“別他媽廢話,趕緊的,再灌點,徹底放倒了,哥幾個找個地方……嘿嘿……”第三個一直沒怎么說話、臉上有道疤的男人,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惡意和急切,隔著這么遠,葉挽秋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他們要帶她走!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葉挽秋腦海中炸開。所有的恐懼、猶豫、權衡利弊,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原始的、不顧一切的本能沖動所取代。她不能讓蘇淺被這些人帶走。絕對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里混雜著酒吧污濁的空氣和刺骨的寒意,讓她肺葉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了某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她松開緊咬的、已經滲出血絲的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掃視周圍的環境。
這個角落很偏僻,光線昏暗,是酒吧里監控的死角。吧臺那邊的酒保似乎對這邊的情形見怪不怪,或者說根本懶得管。其他卡座的客人要么自顧自喝酒玩樂,要么也帶著不懷好意的目光朝這邊張望,沒有人會多管閑事。三個男人,看起來都喝了不少,眼神渾濁,動作也有些虛浮,但畢竟是成年男性,而且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帶著一種有恃無恐的兇狠。
硬拼,她毫無勝算。呼救?在這種地方,恐怕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甚至可能激怒對方。報警?來不及了,而且警察什么時候能到也是未知數,等警察來了,蘇淺恐怕早就……
葉挽秋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思緒飛速運轉。她必須想辦法接近蘇淺,至少要把她帶離這個卡座,帶到相對人多、或者靠近門口的地方。
她低下頭,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頭發,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和驚慌。然后,她抬起頭,臉上所有的恐懼和慌亂被她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混合著焦急、惱怒,甚至帶著一絲蠻橫的、與她平時沉靜氣質截然不同的表情。她邁開腳步,不再猶豫,徑直朝著那個昏暗的角落走了過去。
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那三個男人的注意。當葉挽秋走到卡座邊,目光落在不省人事的蘇淺身上,又掃過那三個男人,臉上露出一種“終于找到你了”的、氣急敗壞的神情時,那三個男人都愣了一下,隨即交換了一個眼神。
“喂,你們干什么的?”葉挽秋刻意提高了聲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尖利和質問,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努力模仿著某種她見過的、不好惹的、市井女人的姿態,“這是我姐!你們把她怎么了?!”
她的話,讓三個男人又是一愣。平頭男人最先反應過來,上下打量了葉挽秋幾眼。葉挽秋的穿著實在普通,甚至有些寒酸,舊外套,棉質睡衣褲,棉拖鞋,頭發凌亂,臉上還帶著奔跑后的潮紅和冷汗,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和卡座里那個穿著昂貴羊絨大衣、氣質明顯不同的女孩扯上關系的“妹妹”。但葉挽秋臉上的焦急和憤怒不似作偽,而且語氣強硬,一時間倒讓他們有些摸不準。
“你姐?”平頭男人嗤笑一聲,搭在蘇淺肩上的手并沒有拿開,反而示威般地又捏了一下,斜眼看著葉挽秋,“小?妹妹,話可不能亂說。這妞可是自己喝多了,趴在這兒的,我們哥幾個看她可憐,好心照顧她一下,你倒來倒打一耙?”
“就是,”黃毛也幫腔,不懷好意地笑著,“誰知道你是不是看人家穿得好,想來冒認親戚,趁機撈點好處?”
“少廢話!”葉挽秋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蹦出喉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她上前一步,試圖去拉蘇淺的胳膊,聲音更大了些,帶著哭腔,試圖引起周圍一點注意,“姐!姐你醒醒!你怎么喝成這樣了!媽都急死了!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