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退到選手等候區,后背緊貼著冰涼的墻壁,才勉強支撐住微微發軟的雙腿。掌心一片濕冷,方才驚心動魄的交鋒余波仍在體內震蕩,混合著對深夜未知的恐懼,讓她的胃部一陣陣抽緊。她垂下眼,避開其他選手投來的復雜目光――有關切,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審視。林見深方才的起身維護,暫時解了她的圍,但也將她,或者說,將他們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聯系,更清晰地暴露在了眾人面前。這未必是好事。
評委席上,比賽繼續。下一位選手登臺演奏,但許多人的心思,顯然還停留在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版本風波”上。陳評委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目光陰沉地盯著面前的評分表,手中的筆半晌沒有落下。他顯然不甘心就此罷休。林見深的介入和葉挽秋的解釋,雖然看似合理,但并未完全打消他心中的疑慮,或者說,挫敗感。他需要一個更確鑿的方式,來驗證這個年輕女孩的真實功底,來證明她是否真的配得上那些贊譽,還是僅僅依靠“特殊關照”和“投機取巧”。
時間在或流暢或緊張的琴聲中流逝。終于,所有十二位選手的演奏和基礎點評全部結束。按照流程,接下來是評委閉門合議,最終確定獎項歸屬的時刻。觀眾席開始出現輕微的騷動,選手等候區更是氣氛凝滯,每個人都在等待著決定命運的時刻。
評委**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宣布暫時休會,評委合議。
就在這時,陳評委再次拿起了話筒。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尖刻,反而帶上了一種近乎程式化的、平靜的語調,但熟悉他風格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之下,往往醞釀著更麻煩的東西。
“**,各位同仁,”陳評委的目光掃過評委席,最后落在**身上,“在最終合議打分之前,我有個提議。鑒于本屆選手整體水平較高,尤其是幾位選手在演奏中展現出了對作品的深入理解和個性化詮釋,我認為,單純依據現場演奏評分,或許不足以完全區分出他們在音樂素養和即興應變能力上的細微差距。為了更全面、更嚴謹地評估選手的綜合素質,我提議,增加一個即興的、小型的現場能力測試環節?!?
此一出,滿場愕然。現場觀眾發出低聲的議論,選手等候區更是一片輕微的騷動。這完全超出了比賽既定流程!往屆比賽,從未有過在決賽現場臨時增加測試環節的先例。
評委**皺起了眉頭,其他評委也面露詫異。林見深神色未變,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陳老師,這不符合比賽章程?!痹u委**沉聲道,語氣帶著不贊同。
“**,”陳評委似乎早有準備,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堅持,“章程是死的,音樂是活的。我們選拔的是具有真正潛力的未來音樂家,而不僅僅是比賽機器。一個優秀的演奏者,不僅需要精湛的技術和成熟的演繹,更需要扎實的音樂素養、敏銳的聽覺、以及臨場應變的能力。我認為,在選手水平如此接近的情況下,增加一個合理的、能夠考察綜合素養的小測試,不僅不會影響公平,反而能讓評選結果更加科學、有說服力。這也符合我們大賽發掘、培養全面人才的宗旨。”
他侃侃而談,將臨時增加測試拔高到了“選拔全面人才”的高度,讓人一時難以直接反駁。畢竟,他說的并非全無道理。
評委席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和低聲交談。顯然,陳評委的提議雖然突兀,但也觸動了一些評委的心思。尤其是在葉挽秋的“版本風波”之后,或許有人也覺得,需要一個更直接的方式來“驗明正身”。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個所謂的“現場能力測試”,很大程度上是沖著她來的。陳評委不甘心之前未能“扳倒”她,想要尋找新的突破口。而“現場測試”,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針對性,對方完全可以設計出對她不利的題目。
果然,陳評委見其他評委沒有立刻反對,便繼續道:“測試內容很簡單,也無需額外準備,不會占用太多時間。我們可以從各選手的演奏曲目中,隨機抽取一個難度較高的片段樂譜,進行現場視奏。或者,由評委現場哼唱或彈奏一段簡短旋律,選手現場記譜并復奏。這兩種方式,都能很好地考察選手的識譜能力、視奏能力、音樂記憶力和即時反應能力,這些都是專業音樂人必備的核心素養?!?
現場視奏或聽音記譜復奏!這確實是專業院校常見的考核方式,但放在如此高規格、高壓力的決賽現場,臨時增加,對選手的心理素質和基本功底無疑是巨大的考驗。尤其是對那些剛剛完成高強度演奏、神經尚且緊繃的選手而,更是難上加難。
觀眾席的議論聲更大了,有驚訝,有好奇,也有為選手捏一把汗的。選手等候區,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有人緊張地握緊了手,有人不安地看向自己的指導老師所在的方向。
評委**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看向其他評委:“各位的意見呢?”
吳老沉吟道:“陳老師的出發點有一定道理,但臨時增加測試,是否對所有選手都公平?尤其是那些剛剛經歷了高強度演奏,狀態有所起伏的選手?!?
另一位評委也點頭:“而且,測試的具體形式和難度如何把握?如果太難,有失公允;如果太簡單,又失去了測試的意義?!?
陳評委立刻接口:“我們可以選擇中等偏上難度、具有代表性的樂句,確保測試的合理性。至于公平性,所有選手一視同仁,都接受同樣的測試形式和評分標準。這恰恰是公平的體現。而且,”他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選手等候區,“真正的優秀者,應該不懼任何形式的檢驗。如果連基本的視奏或記譜都成問題,那所謂的高水平演奏,其‘水分’就值得商榷了?!?
最后這句話,幾乎是赤裸裸的影射了。矛頭直指誰,不而喻。
葉挽秋感到自己的指尖冰涼。視奏和聽音記譜是她的強項,但絕非輕松之事,尤其是在此刻心神不寧、體力精力都接近透支的情況下。但陳評委的話已經將她,或者說將所有人,逼到了墻角。不接受測試,似乎就顯得心虛,水平“有水分”;接受測試,則要面對未知的難題和巨大的心理壓力。
林見深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情緒:“陳老師的提議,不失為一種考察思路。但正如吳老所說,需要充分考慮公平性和可行性。既然要測試,不妨將規則定得更明確、更周全一些,確保對所有選手一視同仁,且測試內容、難度、評分標準都需經過評委團共同商議確定,而不是臨時起意,隨意為之。”
他沒有直接反對測試,而是將重點引向了測試本身的“規范性”和“公平性”,這既沒有駁陳評委的面子,又將主動權拉回到了評委團的集體決策上,避免陳評委一人獨斷。
陳評委臉色微沉,但林見深的話合情合理,他無法反駁,只得道:“這是自然??梢哉?*和各位評委共同商議,選定測試內容和評分細則。我相信,在座的都是專家,一定能把握好分寸?!?
評委席上再次低聲商議起來。顯然,陳評委的提議雖然突兀,但并非毫無支持者。最終,經過幾分鐘的討論,評委**做出了決定。
“經過商議,評委團同意,為更全面考察選手綜合素養,增設一個小型現場能力測試環節。”**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大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測試形式為:由評委團隨機選定一段中等難度的經典小提琴樂譜片段,選手在三分鐘準備時間后,進行現場視奏。視奏的準確性、流暢性、音樂性將作為評分參考,不計入決賽主評分,但作為評委合議時的重要參考依據。測試順序按決賽演奏順序倒序進行?,F在,請工作人員準備樂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