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錘定音。測試已成定局。而且,是倒序進行,葉挽秋的簽位靠后,這意味著她將是較早接受測試的選手之一,準備時間更少。
選手等候區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壓抑的騷動。有人低聲抱怨,有人緊張地開始活動手指,有人閉目深呼吸。葉挽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視奏是她的強項,但三分鐘準備時間,面對未知的、被評委們選中的“中等難度”樂譜,誰也不知道那會是怎樣的考驗。而且,在經歷了之前的刁難和風波后,她的心理壓力已經接近臨界點。
工作人員很快拿來一疊樂譜,交給了評委**。評委們低聲交換意見,最終由**和兩位資深評委共同選定了片段。那是一段來自帕格尼尼《24首隨想曲》中某首的片段,以快速的雙音、跳躍把位和復雜的節奏變化著稱,雖然不算最難的,但絕對稱得上是“中等偏上”難度,尤其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視奏,對任何演奏者都是挑戰。
樂譜被依次發到選手手中,每人只有一份復印件,三分鐘倒計時開始。
葉挽秋拿到樂譜,迅速掃了一眼。果然是高難度的片段,調性復雜,節奏多變,雙音和快速音群密集。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陳評委的刁難、林見深的維護、對深夜約定的恐懼――全部強行壓下。此刻,她必須集中全部精神,對付眼前的樂譜。
三分鐘,轉瞬即逝。對普通觀眾而,可能只是短暫的等待,但對于需要快速讀譜、分析指法、把握節奏和情感的選手來說,每一秒都彌足珍貴。葉挽秋的指尖在譜面上無聲地快速移動,大腦飛速運轉,解析著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奏型、每一個可能的指法選擇。她的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專注,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掃描、解碼。
倒計時結束。工作人員收回樂譜。按照倒序,第一位選手上場了。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緊張的男生,他站在臺上,面對空白的譜架(視奏時不得看譜),拿起琴,在評委示意后開始演奏。磕磕絆絆,錯音、節奏不穩,顯然準備不足。勉強拉完,臉色灰敗地退下。
第二位,第三位……表現不一。有的相對流暢,有的錯誤百出。現場氣氛凝重,觀眾也屏息凝神,為選手們捏著一把汗。
終于,輪到葉挽秋了。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琴,再次走向舞臺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的聚焦,有擔憂,有審視,有幸災樂禍。評委席上,陳評委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她。林見深神色平靜,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的節奏,幾不可察地快了一絲。
舞臺上沒有樂譜。只有她自己,她的琴,和剛剛那三分鐘里強行刻入腦海的音符與指法。
她架好琴,向評委席微微頷首。評委**示意可以開始。
葉挽秋閉上了眼睛,最后一秒,腦海中飛速閃過樂譜的影像。然后,她睜開眼,眼神沉靜如水。
弓弦相觸。
第一個音符響起,準確,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感。緊接著,一連串復雜的雙音和快速音群流淌而出。她的手指在指板上飛速移動,精準地按在每一個把位上;右手運弓穩健,即使是在復雜的節奏變化中,也保持著良好的控制和音色。
沒有看譜,沒有猶豫。那些艱深的音符和節奏,仿佛早已烙印在她的指尖和腦海中。她的演奏并非完美無瑕,在一處極高把位的快速換把時,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音準偏差,在一處復雜的連頓弓段落,節奏的顆粒感稍顯模糊。但整體而,她的視奏完成度之高,令人驚嘆。不僅音高、節奏基本正確,更重要的是,她竟然在如此倉促的準備下,依然試圖賦予音樂以基本的樂句感和起伏,而不是機械地“讀譜”。
短短一分鐘左右的片段,很快結束。最后一個音符落下,葉挽秋放下琴弓,輕輕吐出一口氣。額頭的汗珠在燈光下閃爍。
寂靜。
然后是評委席上,吳老第一個輕輕鼓了兩下掌,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接著,其他幾位評委,包括評委**,也微微頷首,露出贊許的神色。連一直緊繃著臉的陳評委,眼中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陰郁。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葉挽秋的基本功,扎實得可怕。這段視奏的難度,即使是經驗豐富的演奏家,在三分鐘準備后,也未必能完成得如此流暢、且帶有音樂性。這絕非靠“特殊關照”或“投機取巧”能夠做到的,這是實打實的、日積月累的硬功夫。
觀眾席在短暫的寂靜后,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掌聲,不僅是為葉挽秋出色的視奏能力,更是為她在接二連三的意外和壓力下,所展現出的強大心理素質和專業底蘊。
葉挽秋在掌聲中微微鞠躬。她沒有去看陳評委的表情,也沒有去看林見深的方向。她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側幕的電子時鐘。
晚上,八點三十五分。
距離那個廢棄化工廠的坐標,約定的時間,只剩下兩個多小時了。
視奏的成功,評委的贊許,觀眾的掌聲……這一切帶來的短暫如釋重負和微弱喜悅,在看清那個數字的瞬間,如同陽光下的露水,蒸發得無影無蹤。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舞臺的燈光依舊璀璨,掌聲依舊在耳邊回響。但葉挽秋知道,這場比賽的榮耀、刁難、考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序幕。真正的、黑暗的、未知的考驗,正隨著秒針無情的跳動,步步逼近。她的手指,剛剛在舞臺上征服了艱深的樂譜,而幾個小時后,或許將要觸摸到的,是冰冷生銹的鐵門,是黑暗中潛伏的危險,是無法預料的命運。
她放下琴,在掌聲中轉身,走向側幕。腳步依舊穩定,背影依舊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顆心,正因為不斷迫近的深夜時刻,而越縮越緊,幾乎要透不過氣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