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依坐下,柔軟的皮質座椅將她包裹,讓她幾乎要喟嘆出聲。身體的疲憊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把牛奶喝了?!绷忠娚顚⒛潜瓱崤D掏频剿媲埃缓笞约阂捕似鹬澳潜吭谏嘲l里,長腿?交疊,姿態放松,但目光卻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現在,說說看。葉家,還是秦家?”
他的問題單刀直入,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切入核心。仿佛他收留她,給她地方清洗、處理傷口,給她一杯熱牛奶,都只是為了讓她有力氣、有狀態來回答這個問題。
葉挽秋握著溫熱的玻璃杯,指尖傳來暖意。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乳白色的液體,沉默了片刻。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秦家,”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啞,但清晰了許多,“提出暫時解除婚約。”
林見深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我父親……很生氣?!比~挽秋斟酌著用詞,避開了那些不堪的辱罵和威脅,“他……把我關在家里,沒收了通訊工具,不準我出門,也不準我和外界聯系。他認為,是我的……不檢點,導致了這一切,損害了葉家的聲譽和利益?!?
她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我逃出來了。從三樓爬下來的,弄破了褲子,劃傷了腿。”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林見深的目光在她貼著創可貼的小腿上再次掃過,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種極淡的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那么,”林見深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你逃到我這里,是希望我為你提供庇護,直到風波過去?還是希望我幫你,對抗葉家和秦家?”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也更加現實。庇護?對抗?葉挽秋愣住了。她只想著逃離,只想著林見深給了她一個暫時的容身之處,卻并未深思,他為何要這么做,他又能、或者愿意做到哪一步。
“我……”她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她該怎么說?說她只是走投無路,抓住了他遞來的這根稻草?說她希望他能收留她一段時間,等她找到出路?還是說……她心底深處,其實隱隱期待著,這個神秘而強大的男人,能像昨晚在廢棄工廠那樣,再次創造奇跡,將她從這泥潭中徹底拉出?
可憑什么?他憑什么要為她做到那一步?
“我……不知道?!弊罱K,她只能誠實地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茫然和無助,“我只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林老師,昨晚的事情,還有今天……我很抱歉,把你卷進來。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我可以馬上離開。”說著,她作勢要起身,盡管身體疲憊得叫囂著需要休息。
“坐下。”林見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葉挽秋的動作僵住。
林見深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類似于無奈的情緒,但也只是一閃而過?!拔壹热唤o了你鑰匙,就沒有打算讓你‘馬上離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也格外疏離?!叭~挽秋,我收留你,不是因為同情,也不是因為多管閑事。”
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是因為,昨晚的事情,從一開始,或許就不只是沖著你,或者你那個朋友去的?!?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緊,倏然抬頭看向他。
林見深的目光從夜景收回,重新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復雜神色?!澳切┙壏?,出現的時機太巧。那些偷拍的記者,埋伏的角度太專業。輿論發酵的速度和針對性,也超出了普通八卦新聞的范疇。還有,秦家解除婚約的決斷,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他每說一句,葉挽秋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這些疑點,她在惶恐和混亂中也曾模糊地感覺到,但從未像此刻被林見深如此清晰、冷靜地串聯起來。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設計我?設計葉家?”她聲音發顫。
“或許不止。”林見深放下水杯,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無意識的小動作,“葉秦兩家的聯姻,牽扯的利益方很多。有人不想看到它成功,或者,想借此機會,打擊葉家,甚至秦家,也并非不可能?!?
他頓了頓,看向葉挽秋,目光銳利如刀:“而你,葉挽秋,你不僅是葉家的大小姐,秦風的未婚妻,你還是剛剛奪得‘金弦獎’全國冠軍的天才小提琴手。毀掉你,打擊的不僅僅是葉家的臉面和秦家的聯姻,更是葉家試圖在文化領域布局、提升家族形象的重要一環,甚至可能影響到與‘金弦獎’背后某些勢力的關系。一石多鳥,不是嗎?”
葉挽秋如墜冰窟,手腳冰涼。她只以為這是一場針對她個人的、骯臟的桃色緋聞,最多波及葉家聲譽。從未想過,背后可能隱藏著如此深沉的、針對家族利益的算計和陰謀!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面對的,就不是簡單的流蜚語,而是隱藏在暗處的、冷酷無情的敵人!
“所以,”林見深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思緒中拉回,“你逃到我這里,或許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相反,可能會讓你,也讓我,陷入更深的麻煩。”
葉挽秋的臉色更白了。她握緊了手中的牛奶杯,指節泛白?!澳恰銥槭裁催€要讓我進來?為什么給我鑰匙?”
林見深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葉挽秋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葉挽秋的心上:
“因為,我給了你選擇?!?
“而你,選擇了來這里?!?
“那么,有些麻煩,”他微微傾身,那雙深邃的眼眸直視著葉挽秋,里面沒有戲謔,沒有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和認真。
“我就必須接著了?!?
并非玩笑。
葉挽秋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風暴的墨色。手中的牛奶杯傳來溫暖的觸感,卻抵不過心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了。他可能早就猜到了背后的不簡單。但他還是給了她鑰匙。在她按響門鈴的那一刻,在她選擇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
不是同情,不是沖動,而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冷靜的承擔。
“為什么?”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問,“為什么……是我?”她和他,不過是幾面之緣的評委與學生,一次偶然的援手。他何必為了她,卷入這明顯棘手的漩渦?
林見深重新靠回沙發背,目光轉向窗外璀璨卻遙遠的燈火,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或許,”他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近乎宿命的意味,“是因為你的琴聲里,有不該被這些東西玷污的東西?!?
“也或許,”他頓了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極其復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只是因為我討厭,有人在我的地盤上,玩這些不上臺面的把戲。”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但葉挽秋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凜冽的、不容置疑的寒意。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時興起的庇護。
這是一場交易,一個選擇,一次……或許是引火燒身的并肩。
葉挽秋握緊了手中的牛奶杯,溫熱的液體透過杯壁,熨帖著她冰涼的掌心。她抬起頭,迎上林見深的目光,那雙總是帶著怯意和迷茫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卻堅定的火焰。
“我明白了?!彼f,聲音依舊不大,卻清晰有力,“林老師,在我找到出路之前,打擾了。至于可能會帶來的麻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會離開,絕不連累你。”
林見深看著她眼中那簇火焰,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記住你今天的話?!彼f,然后拿起旁邊矮幾上的書,重新翻開,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客房在走廊左邊第一間,床單是新的。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沒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擾我練琴?!?
他下達指令,簡潔明了,仿佛剛才那番關于陰謀和選擇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過。
葉挽秋默默地點了點頭,將杯中已經微溫的牛奶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流入胃里,帶來些許暖意。她放下杯子,站起身,對著那個重新將注意力投入書本的側影,低聲說了句:“謝謝?!?
林見深沒有抬頭,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只無關緊要的飛蟲。
葉挽秋不再多,拖著依舊疼痛但似乎輕快了些許的腳,走向他指示的客房。每一步,那雙過大的拖鞋依舊發出“啪嗒”的響聲,在寂靜的公寓里回響。
她知道,從她踏入這扇門的那一刻起,從林見深說出“我必須接著了”那句話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但至少今夜,她不必再擔心追兵,不必流落街頭。在這個冰冷、空曠、卻意外地給予了她一絲庇護的陌生公寓里,她獲得了暫時的喘息。
而林見深的選擇,如同他這個人一樣,神秘,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她卷入了一場更深的、她尚不明了的棋局。
并非玩笑。
而是,命運的齒輪,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再次悄然轉動,咬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