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掛斷那個簡短到近乎冷酷的電話后,客廳里陷入了更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平板電腦屏幕上,那代表著林氏股價的曲線,仍在不斷向下探底,每一次微小的波動,都像是在人的神經上狠狠刮擦。紅色的拋售數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下,淹沒了屏幕,也映紅了林見深沒什么表情的側臉。
他不再看那些驚心動魄的數字,將平板隨手放在一旁,身體依舊靠在沙發里,閉著眼,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沙發扶手。那敲擊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穩定的節奏,像是在計算著什么,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東西。
葉挽秋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林氏股價的閃崩,像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絲僥幸。原來,這場風暴的波及范圍,遠不止葉家和秦家。那只看不見的巨手,其胃口和能量,比她想象的還要恐怖。它不僅要摧毀葉氏,還要將試圖插手、或者僅僅是被波及的林家,也一并拖下水。洗錢的傳聞……這是比單純的商業狙擊更惡毒、更具毀滅性的攻擊,直接動搖的是林氏賴以生存的根本――信譽。
她看著林見深。這個男人的冷靜,在此刻顯得近乎非人。家族企業遭遇如此重創,他還能坐在這里,閉目沉思,指節敲擊的節奏甚至沒有絲毫紊亂。是早有預料,還是……已經憤怒到了極致,反而呈現出一種絕對的冰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比之前更加岌岌可危。林家這棵原本看似可以暫時倚靠的大樹,自身也驟然遭遇了狂風驟雨。林見深還有余力,或者說,還有意愿,庇護她這個麻煩的源頭嗎?
“顧家。”林見深忽然睜開了眼睛,沒頭沒尾地說了兩個字。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天花板的某處,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數據流在無聲滾動。“老陳提到,與瑞士聯合銀行那個私人戶頭有關的,是顧氏集團的一位高級顧問的親屬。”
葉挽秋的心提了起來。顧家……顧晚晴的家族。那個看起來明媚活潑、對林見深一往情深的女孩。她的家族,在這場席卷多方的金融風暴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幕后黑手之一?是協同者?還是僅僅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工具?
“顧氏……”葉挽秋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發干,“他們……會參與嗎?”
林見深沒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拿起那個黑色平板,手指快速滑動,調出了一份加密的簡報。他看得很快,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松開,但葉挽秋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凝重。
“顧家老爺子,顧弘毅,三個小時前,在瑞士蘇黎世私人療養院的秘密會客廳,見了兩個人。”林見深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一個是‘長河資本’在亞洲區的首席代表,中文名叫方啟明。另一個,是北美一家老牌對沖基金‘灰石資本’的合伙人,沃克?戴維斯。”
葉挽秋對這些名字和機構感到陌生,但從林見深的語氣和“秘密會客廳”這個地點,她敏銳地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顧家的掌舵人,在這個敏感時刻,在國外,秘密會見了兩家明顯與這場金融狙擊有關的資本方代表?
“見面談了四十七分鐘,沒有第三方在場。會面結束后,顧弘毅的私人飛機沒有按原計劃飛往倫敦,而是直接返航,預計將于明早六點抵達本市。”林見深放下平板,目光終于轉向葉挽秋,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與此同時,顧氏集團在本市及海外的幾個關鍵賬戶,出現了異常的資金凍結和流轉延遲,涉及金額不大,但信號意味很強。另外,顧氏旗下一家與葉氏在東南亞有合資項目的子公司,今天下午單方面提出暫緩執行新的注資協議,理由是‘需要重新評估項目風險’。”
每一個信息,都像一塊拼圖,逐漸勾勒出一個令人心驚的畫面。顧家,這個向來以低調、穩健著稱,業務重心偏重海外,與葉、秦、林家關系若即若離的家族,在這個節骨眼上,其掌舵人秘密會見了敵對方的資本代表,其旗下資金和項目出現異常動向……這意味著什么?
是顧家也受到了威脅或利誘,選擇站隊?還是他們想趁亂分一杯羹,在葉家倒下時搶走最肥美的那塊肉?又或者,他們本就是這場棋局中,隱藏得更深的棋手?
葉挽秋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如果連顧家也……那葉家,還有任何翻盤的可能嗎?秦家態度曖昧,林家自身難保,顧家疑似倒戈……葉家幾乎是在以一己之力,對抗一個看不見的、龐然大物般的聯盟。
“顧晚晴……”葉挽秋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那個昨天還帶著甜點,天真爛漫地跑來“探望”林見深的女孩,她知道她家族正在發生的這些事情嗎?她對林見深的感情,在這種家族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知道。”林見深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地說,“顧弘毅不會讓她知道。她是顧家這一代唯一的女孩,被保護得很好,但也僅此而已。”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對顧晚晴是憐惜還是漠然,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顧家的態度,現在很微妙。他們沒有明確下場,但已經在調整姿態,收緊口袋,觀望風向。與‘長河’和‘灰石’的會面,大概率是試探,也是施壓。顧弘毅那個老狐貍,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在等,等一個最有利的時機,或者,等一方開出他無法拒絕的價碼。”
“他在等葉家徹底崩盤,然后以救世主或者收割者的姿態進場?”葉挽秋聲音發冷。
“或者,他在等我們林家,開出比對方更高的價碼。”林見深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譏誚,“商人重利。在足夠的利益面前,立場、交情、甚至原則,都可以是籌碼。顧弘毅深諳此道。”
葉挽秋沉默了。她想起父親葉伯遠偶爾在家宴上提起顧家時,那種略帶忌憚又隱含不屑的復雜態度。說顧家是“老狐貍”,做事圓滑,善于審時度勢,從不輕易站隊,但也從不錯過任何機會。以前她只覺得是商場上的尋常評價,如今聽來,卻字字驚心。顧弘毅,果然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貍,在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勝負未分之際,選擇了最穩妥也最貪婪的方式――隔岸觀火,待價而沽。
“那……林家,能開出比對方更高的價碼嗎?”葉挽秋問出這句話時,心里并沒有底。林氏現在自身也遭遇狙擊,股價暴跌,信譽受損,正是需要集中資源應對危機的時候,還能拿出多少籌碼去拉攏顧家?更何況,以林見深的性格,他會愿意向顧家開出條件,尋求合作嗎?
林見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葉挽秋,望向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峭,在玻璃的映照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價碼,不一定是錢。”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也可以是威脅,是交換,是……對方不得不接受的局面。”
葉挽秋聽不懂他話里的深意,但她能感覺到,林見深似乎已經有了某種決斷。這種決斷,或許與顧家有關,或許與其他什么勢力有關,但無疑,充滿了風險和不確定性。
“顧晚晴那邊……”葉挽秋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她不確定自己為什么要問,或許是出于一種同為女性的、微妙的擔憂,又或許,是想從顧晚晴這條線,窺探顧家更真實的態度。
“她明天會來。”林見深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葉挽秋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以她的性格,知道林家出事,不可能坐得住。而且,顧弘毅讓她回來,未必沒有讓她來探聽虛實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