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家老宅回到公寓的路途,仿佛比去時更加漫長。車廂內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雨水敲打車窗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像是永無止境的倒計時。葉挽秋依舊保持著筆挺的坐姿,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模糊的光影上,身上那套嶄新的象牙白衣裙,此刻卻像是浸透了冰水,沉重地箍在身上,提醒著她剛剛經歷的一切。
林老太太審視的目光,林母看似溫婉實則疏離的問候,林父專注于平板電腦、偶爾抬眼的淡漠一瞥,以及其他旁支親戚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評估……每一道視線,都像手術刀,將她里里外外剖開,評估她的“價值”,計算她的“風險”。一頓食不知味的晚餐,寥寥數語的、圍繞著天氣、無關痛癢的寒暄,以及林老太太最后那句看似隨意、實則敲打的叮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行舉止都要注意,別再鬧出什么讓長輩操心、讓林家蒙羞的事情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葉挽秋心上。
“一家人”?多么諷刺。她之于林家,更像是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避免再次“惹禍”的貴重物品,一個用來穩固聯盟、向外界傳遞信號的工具。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在龐大的家族利益面前,輕如鴻毛。
車終于駛入公寓的地下停車場。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里,只有他們兩人。葉挽秋能聞到林見深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老宅里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煙草味。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靠在電梯壁上,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叮”一聲,電梯到達頂層。門開,林見深率先走出去,葉挽秋默默跟上。
公寓里一片漆黑,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逐一亮起,照亮空曠而冷硬的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夜中暈染成一片迷離的光海,璀璨,卻毫無溫度。
林見深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徑直走向吧臺,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加了兩塊冰。冰塊撞擊玻璃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空間里格外清晰。
葉挽秋站在玄關,沒有動。身上那套不屬于自己的衣裙,讓她感到無比別扭和束縛。她看著林見深仰頭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側臉在吧臺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模糊不清。
“我睡哪里?”她終于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干澀。
林見深拿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背靠著吧臺,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主臥,或者客臥,隨你。”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天氣,“這里平時只有鐘點工,沒有常住傭人。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訴陳秘書,或者自己添置。”
他沒有提婚約,沒有提在老宅發生的一切,仿佛那只是一場必須出席的、乏善可陳的社交活動。這種刻意的忽略,比任何直接的警告或命令,都更讓葉挽秋感到一種冰冷的隔離感。他們之間,只有“協議”,只有“條件”,沒有溫情,甚至沒有基本的、同居者之間的交流。
“我睡客臥。”葉挽秋幾乎沒有猶豫。主臥是他的領地,她不想侵入,也無力侵入。
林見深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知道了。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窗外迷離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聲,和空調系統低微的運行聲。葉挽秋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誤入他人領地的、不受歡迎的客人,手腳都不知該往哪里放。她應該去客臥,換上自己那身濕冷的舊衣服,或者干脆躲進去,不再面對這令人窒息的尷尬。但腳卻像生了根,站在原地。
“你……”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打破了沉默,“你真的有把握,能救葉氏?”
這是自發布會、自那場冰冷的“談判”之后,她第一次嘗試主動與他進行“公事”之外的對話。她需要知道,她所付出的代價,是否真的能換來葉家的平安。
林見深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臉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有一種強撐著的、不肯服輸的光芒,盡管那光芒下,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茫然。
“我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他回答,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gtv的意向,足夠爭取至少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清理葉氏內部的財務窟窿,與主要的債權人達成債務重組協議,剝離不良資產,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以及……”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讓某些不守規矩的獵手,付出足夠的代價。”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葉挽秋能聽出話語背后潛藏的血雨腥風。清理內部,意味著大刀闊斧的改革,甚至可能意味著某些元老的出局和利益的重新洗牌。與債權人談判,是刀尖上的舞蹈。而讓獵手付出代價……她想起ubs的聲明,想起監管機構的問詢,想起今天發布會后,財經頻道里那些分析師對“長河資本”融資成本飆升、被迫平倉的推測……這背后,又該是怎樣驚心動魄的博弈?
“代價……很大嗎?”她忍不住問,不只是問葉家,也問林見深自己。他如此不遺余力,甚至不惜與林家內部的反對力量(從今晚老宅的氛圍她能感覺到)周旋,真的只是為了那紙婚約,為了所謂的“聯盟”?
林見深晃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冰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酒液在杯中旋轉,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葉挽秋,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人心。
“葉挽秋,”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在這個世界上,得到任何東西,都需要付出代價。區別只在于,代價是什么,以及,你是否付得起。”
他仰頭,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對我來說,目前的代價,在可接受范圍內。對你,對葉家,也是如此。這是你們能拿出的、最好的交易。”
又是交易。葉挽秋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微微的疼,更多的卻是麻木。是啊,交易。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她用自由和婚姻,換取葉家的存續。他用資源和手段,換取對葉氏的部分控制權和一個“合適”的妻子。很公平,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