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她低聲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最后一點微弱的波瀾。“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是說,在‘扮演’好林見深未婚妻這個角色之外。”她刻意強調了“扮演”兩個字。
林見深放下酒杯,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隨手丟在茶幾上的平板電腦,一邊劃動屏幕處理著什么,一邊用那種平靜無波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第一,近期不要單獨外出,不要接觸任何媒體,不要在任何公開場合發表與葉家、林家、以及你我婚約相關的論。陳秘書會給你準備一份統一的對外口徑,記熟。”
“第二,下周三晚上,顧家有一個私人慈善晚宴,顧老爺子點名要見你。我會和你一起去。這是你作為我‘未婚妻’的第一次正式公開亮相。禮服和首飾會有人送過來,你不需要操心,只需要到場,保持微笑,少說話。顧家是關鍵盟友,不能出任何差錯。”
“第三,”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的學業,暫時休學一段時間。學校那邊,葉家會處理。這段時間,你的‘工作’,就是當好葉家大小姐,和我的未婚妻。其他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多問。”
休學。葉挽秋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悶悶地疼。那是她僅存的、屬于“葉挽秋”自己的一片小小天地,是她最后的精神避難所。如今,連這也要被剝奪了嗎?
“為什么?”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在問,“我去學校,不會影響什么……”
“不會影響?”林見深打斷她,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你以為,學校里就沒有記者,沒有好事者,沒有等著看葉家笑話、甚至想從你這里挖出點什么的人?葉挽秋,你現在是這場風暴的中心之一,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解讀,成為攻擊葉家、甚至攻擊林家的武器。在你學會如何應對這些之前,遠離是非之地,是最簡單的選擇。”
他的話有理有據,冷靜到殘酷。葉挽秋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從反駁。是啊,她現在就是個麻煩綜合體,走到哪里,都可能帶來新的麻煩。與其讓學校也變成戰場,不如主動避開。
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悲哀席卷了她。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爭辯的欲望都失去了。
“好。”她聽到自己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吐出這個字。然后,她轉過身,不再看他,徑直走向客臥,腳步有些虛浮。
“等等。”林見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葉挽秋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客臥的衣柜里有準備好的換洗衣物,日常用品也在里面。冰箱里有食物,餓了可以自己弄。公寓的智能系統,陳秘書明天會教你基本操作。”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告訴我。”
葉挽秋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后推開客臥的門,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門板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和那個男人存在感極強的氣息。葉挽秋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柔軟的地毯上。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松懈,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絕望。
她環顧這間客臥。很大,很整潔,裝修風格和客廳一樣,簡約、現代、冷硬,以黑白灰為主色調,沒有多余的裝飾,像一個高級酒店的標準套房,精致,卻毫無“家”的溫度。衣柜里果然掛滿了當季的女裝,從家居服到外出常服,尺碼齊全,風格是符合“林見深未婚妻”身份的優雅得體。浴室里擺放著全新的、未拆封的高檔護膚品和洗漱用品。一切都準備得妥妥帖帖,周到得令人窒息。
這就是她未來一段時間,或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家”了。一個華麗而冰冷的囚籠。
她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外面,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濃。城市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染開,遙遠而模糊。她想起醫院里父親蒼白的臉,想起母親電話里的無助哭泣,想起老宅里那些審視的目光,想起林見深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語調……
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涌上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它們落下。哭有什么用?眼淚換不回葉家的平安,換不回父親的健康,也換不回她的自由。從現在起,她不能再是那個只會哭泣和逃避的葉挽秋。她是葉家最后的希望之一,是這場交易里最重要的“抵押品”。她必須學會適應,學會偽裝,學會在這冰冷的囚籠里,找到一絲縫隙,呼吸。
她走到衣柜前,脫下那身讓她倍感束縛的象牙白衣裙,小心翼翼地掛好,仿佛在收藏一件演出服。然后,她換上舒適的棉質家居服,走進浴室,用冷水潑了潑臉。鏡子里的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但眼神深處,那抹倔強的、不肯認輸的光芒,似乎微弱地,重新燃起了一絲。
從今天起,她和林見深,將在這間冰冷的公寓里,開始一種全新的、怪異而脆弱的“相處”模式。他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陌生人,是利益交換的合作伙伴,是即將在世人面前扮演恩愛眷侶的演員。他們之間,隔著家族的利益,隔著冰冷的協議,隔著無法逾越的心墻。
葉挽秋看著鏡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葉挽秋,活下去。為了爸爸,為了媽媽,為了葉家,也為了……你自己。”
哪怕,是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
窗外,夜雨未停,敲打著玻璃,仿佛永無止境。而在這座城市最高處的冰冷公寓里,兩個被命運強行捆綁在一起的人,各自占據著一個房間,隔著厚厚的墻壁,懷揣著不同的心思,迎接著注定不會平靜的、同居生活的第一個夜晚。
新的相處,始于沉默,始于隔閡,始于一場冰冷的、名為“生存”的交易。而未來,在這被精確計算的“相處”之下,是否還會有別的可能?
無人知曉。夜,還很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