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被厚重的智能遮光窗簾嚴嚴實實擋在窗外。葉挽秋睜開眼,盯著陌生的、線條簡潔的天花板,花了足足十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不是她那個堆滿毛絨玩具、貼著星空壁紙的溫馨臥室,也不是醫(yī)院消毒水氣味彌漫的陪護椅。這里是林見深公寓的客臥,一個冰冷、整潔、像高級酒店套房一樣缺乏“人味”的空間。身下是昂貴的埃及棉床品,柔軟舒適,卻無法帶來絲毫溫暖和歸屬感。
昨晚睡得并不好。陌生的環(huán)境,緊繃的神經(jīng),以及門外隱約傳來的、屬于另一個人的細微聲響(他似乎在書房待到很晚),都讓她睡得斷斷續(xù)續(xù),夢境混亂。夢里交織著父親蒼白的臉、林老太太審視的目光、還有林見深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情緒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上午八點零三分。窗外隱約傳來城市蘇醒的喧囂,但被頂級隔音玻璃過濾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坐起身,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新的一天開始了,以“林見深未婚妻”和“葉家抵押品”的身份。她需要習(xí)慣這個身份,習(xí)慣這個牢籠。
客臥附帶獨立的浴室,寬敞明亮,設(shè)備齊全,甚至有個小小的浴缸。洗漱臺上擺放的洗漱用品和護膚品都是全新的高端品牌,但她用著并不習(xí)慣。簡單地洗漱完畢,看著鏡子里依舊蒼白憔悴的臉,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衣柜里挑了一套相對舒適的家居服換上――柔軟的淺灰色羊絨開衫和同色系的長褲,總算不再有那種被精致衣物束縛的緊繃感。
走出客臥,客廳里靜悄悄的。清晨的陽光透過沒有完全合攏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明亮的、懸浮著微塵的光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是林見深慣用的那款香薰,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
廚房區(qū)域傳來極其細微的動靜。葉挽秋放輕腳步走過去,看見林見深正背對著她,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前。他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同色系的長褲襯得他腿型修長,上身是一件質(zhì)地柔軟的棉質(zhì)t恤,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些許居家的隨意。他微微低頭,專注地看著手中一個冒著熱氣的白色瓷杯,另一只手在操作著什么。
葉挽秋這才注意到,中島臺上擺放著一臺造型簡潔流暢、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咖啡機。此刻,機器正發(fā)出低沉的嗡鳴,深褐色的液體帶著濃郁的油脂,緩慢地滴入下方的玻璃壺中。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研磨咖啡豆特有的、醇厚而略帶焦苦的香氣。
林見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頭,只是抬手,用旁邊另一個干凈的杯子,從旁邊的直飲龍頭接了杯溫水,然后從嵌入式的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又不知從哪里變出一個淺藍色的、未拆封的玻璃杯,將溫水倒入,再加入適量的牛奶,最后,他拿起旁邊一個精致的銀色小罐,用木勺舀出兩勺淺金色的、晶瑩剔透的……
葉挽秋微微睜大了眼睛。那是……蜂蜜?
只見林見深將蜂蜜加入牛奶溫水中,用一根細長的銀色攪拌匙,不疾不徐地攪拌均勻,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然后,他將這杯調(diào)好的蜂蜜牛奶,輕輕放在中島臺靠近葉挽秋這一側(cè)的吧臺上,依舊沒有看她,只是淡淡說了句:“醒了?把這個喝了,暖胃。”
他的聲音還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沉的沙啞,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什么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葉挽秋愣住了,站在廚房入口,一時間沒有動作。蜂蜜牛奶?給她?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預(yù)想中,他們的“同居”生活,應(yīng)該是冰冷的、疏離的、充滿界限感的。他或許會無視她,或許會吩咐她做些什么,或許會繼續(xù)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和她討論“工作”。但眼前這杯冒著微微熱氣的、被細心調(diào)好的蜂蜜牛奶,卻像一顆小小的、溫?zé)岬氖樱度肓怂颈渌兰诺男暮て鹆宋⑿〉摹s又無法忽視的漣漪。
他……怎么知道她習(xí)慣早上喝點溫的?又怎么知道她不喜歡純牛奶,喜歡加點蜂蜜?是巧合?還是……調(diào)查過?
無數(shù)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最終化為一絲難以喻的復(fù)雜感受。她沒有動,只是看著那杯牛奶,又看看林見深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他依然專注于他的咖啡,用電子秤精確地稱量著咖啡粉,調(diào)節(jié)著水溫,仿佛剛才那個遞出牛奶的動作,只是他早晨儀式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沉默在寬敞的廚房里蔓延,只有咖啡機低沉的運作聲,和牛奶杯中熱氣裊裊升騰的細微聲響。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林見深略顯凌亂的黑色短發(fā)上,給他冷硬的側(cè)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這一刻的他,褪去了商場上的殺伐果斷,褪去了談判時的冰冷算計,也褪去了在老宅時的疏離淡漠,只是一個在清晨為自己和同居者準(zhǔn)備飲品的、略顯居家的男人。
但這片刻的、虛假的溫馨,很快就被打破。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室內(nèi)的寧靜。
林見深蹙了蹙眉,似乎對這不速之客的打擾有些不滿。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轉(zhuǎn)身,目光掠過依舊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葉挽秋,徑直走向門口的可視對講屏幕。
屏幕上顯示出門外站著一位穿著得體套裝、妝容精致、手里提著幾個巨大紙袋的年輕女性,是陳秘書。
林見深按下了開門鍵。
片刻后,陳秘書走了進來,手里提著至少四五個印著不同奢侈品牌logo的大紙袋。她看到客廳里的葉挽秋,臉上沒有絲毫驚訝,露出職業(yè)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葉小姐,早上好。林先生吩咐給您準(zhǔn)備一些日常衣物和用品,我按您的尺碼和風(fēng)格挑選了一些,您看看是否合適。不合適的,或者還需要什么,請隨時告訴我。”
葉挽秋看著那些袋子,再看看陳秘書公式化的笑容,剛剛因為那杯蜂蜜牛奶而產(chǎn)生的一絲微弱暖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是的,這才是他們之間關(guān)系的真實寫照。周到,細致,面面俱到,卻冰冷得像一份被嚴格執(zhí)行的工作清單。那杯牛奶,或許也只是這“工作清單”上微不足道的一項――確保“同居者”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滿足,以免影響“工作狀態(tài)”。
“謝謝,麻煩你了。”葉挽秋同樣用客氣而疏離的語氣回應(yīng),沒有去看那些袋子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