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四十分鐘后,一小鍋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紅燒排骨被端上了中島臺。林見深又不知從哪里變出兩碗晶瑩剔透的白米飯,放在旁邊。
“吃吧。”他將一雙筷子遞給還在發愣的葉挽秋,自己則轉身,從冰箱里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似乎不打算一起吃。
葉挽秋看著那鍋排骨,又看看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謝謝?太輕。道歉?似乎又沒必要。問你怎么會做飯?好像有點逾越。
最終,她只是默默地接過筷子,夾了一塊排骨。肉質軟爛,入口即化,咸甜適中,味道出奇的好。她低頭扒飯,掩飾著眼底翻涌的復雜情緒。這算什么?失敗后的補救?同居者的基本人道關懷?還是……僅僅因為他看不過眼,順手為之?
林見深就靠在旁邊的中島臺上,喝著水,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飯,沒有離開,也沒有說話。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暈,他冷硬的輪廓似乎也柔和了一些??諝饫飶浡埐说南銡?,和一種難以喻的、有些尷尬又有些微妙的寧靜。
“以后,”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在食物的香氣中顯得不那么冰冷,“用廚房可以。但別再用明火做不熟悉的菜。那邊有蒸烤箱、空氣炸鍋,安全些。食譜……可以找陳秘書要幾份簡單的?!鳖D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或者,想吃的時候,可以告訴我?!?
葉挽秋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這是在……教她?還是變相地允許她“點菜”?她抬起頭,看向他。林見深已經移開了視線,側臉對著她,只能看到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嗯?!彼偷偷貞艘宦?,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之后,廚房的使用似乎成了他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小小的“特區”。葉挽秋依舊會嘗試自己動手,但更多是使用那些更安全的廚具,做簡單的沙拉、三明治,或者煮個粥。而林見深,偶爾(次數極少,大概一周有那么一兩次)會在她對著食譜糾結,或者對著鍋里不盡人意的成品皺眉時,沉默地走過來,接手,然后變魔術般端出像樣的食物。他從不點評她的失敗,也從不邀功自己的成功,仿佛那只是順手處理掉的一個小麻煩。
除了廚房,公共區域的使用也充滿了無聲的默契與界限??蛷d的沙發,林見深通常只坐靠近書房那一側的單人位,葉挽秋則自動選擇靠近落地窗的長沙發。巨大的電視屏幕幾乎從未打開過。書架上的書,財經、管理、外文原著居多,是林見深的領域;葉挽秋帶來的幾本小說和畫冊,則被她放在自己房間。陽臺是共用的,但林見深偶爾會在深夜去那里抽煙,葉挽秋則更喜歡在午后陽光好的時候,搬把椅子坐在那里看書,兩人從未同時出現在陽臺上。
家務有定期的鐘點工處理,細致到連花瓶里的鮮花都會按時更換。葉挽秋唯一需要“操心”的,大概就是她自己那間客臥的整潔,以及她制造出來的、偶爾的廚房小混亂。
生活像一條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的河。他們各司其職,各安其分,像兩個被迫共享空間的、最禮貌的陌生人。交流僅限于必要的事務性溝通,比如“陳秘書約了造型師下午四點過來”,“周三晚宴的賓客名單我發你郵箱了”,“葉氏那邊需要你簽一份授權文件”,諸如此類。語氣平淡,公事公辦。
葉挽秋有時會想,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一周?一個月?還是直到葉氏徹底脫離危機,或者……直到這場交易的目的達成,她這個“未婚妻”的角色不再需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須習慣,習慣這種被圈養、被規劃、被審視的生活,習慣林見深無處不在又若即若離的存在,習慣那杯每天清晨準時出現、溫度剛好的蜂蜜牛奶,習慣他偶爾在廚房里沉默的“救援”,習慣這巨大公寓里空曠的寂靜,和寂靜之下,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關于“共同生活”的痕跡在慢慢累積。
比如,她會發現冰箱里她喜歡的某種牌子的酸奶總是有存貨,即使她從未提起。比如,她留在客廳茶幾上的、看到一半的書,第二天總會回到原位,但書簽的位置會有所移動。比如,有一次她半夜口渴出來倒水,看見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以及他低沉的、壓抑著咳嗽的聲音――他似乎感冒了,但第二天早餐時,除了聲音有些沙啞,一切如常,那杯蜂蜜牛奶邊,還多了一小瓶維生素c泡騰片。
這些細碎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細節,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心里蕩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她無法確定,這是林見深本人刻意的安排,還是陳秘書或其他人細致入微的“工作成果”。但無論如何,它們確實存在著,像這冰冷同居生活中,偶然閃爍的、微弱而溫暖的星火,提醒著她,在這樁冰冷的交易和疏離的相處之下,或許,還存在著那么一點點,屬于“人”的、最基本的溫度與關聯。
只是這點溫度太過微弱,太過曖昧,被層層疊疊的協議、算計、家族利益和冰冷的現實包裹著,讓她不敢深想,不敢觸碰,只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在這棟華麗的囚籠里,一天天,度過這被精確計算、卻又充滿了未知變量的“同居”時光。
而明天,就是顧家的慈善晚宴。那將是他們第一次,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正式、公開地攜手亮相。平靜的、充滿瑣碎細節的“同居”生活,即將迎來第一次真正的、面對外界的考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