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感到臉有些發燙。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端著粥走過去,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桌一角,離他的手肘不遠不近的地方。
“那個……我看你中午沒出來吃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語速也有點快,“熬了點粥……雞絲的,比較清淡。你……要不要吃點?”
說完,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表情。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書房里一片寂靜,只有電腦主機低微的運行聲。時間似乎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格外難熬。她能感覺到林見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她無法解讀的深邃。
良久,就在葉挽秋幾乎要忍不住奪門而逃的時候,她聽到林見深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聽不出什么情緒:
“放著吧。”
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放著吧”。
葉挽秋心里那點微弱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喻的失落和尷尬。果然……還是太唐突了吧。他這樣的人,怎么會看得上她這碗笨手笨腳做出來的、賣相普通的粥。
“好。”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后,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就要走。
“等等。”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叫住了她。
葉挽秋腳步一頓,背脊僵硬,沒有回頭。
“你吃了沒有?”他問,語氣依舊平淡。
葉挽秋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下意識地搖頭,又意識到他可能看不見,低聲說:“……還沒有。”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后,她聽到椅子滑動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林見深繞過書桌,走到她身邊,伸手,端起了那碗粥,連同下面的托盤。
“一起吧。”他說,然后端著托盤,率先向書房外走去。“客廳亮些。”
葉挽秋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起?他……要和她一起吃?
她呆呆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才后知后覺地跟了出去。
客廳里陽光正好,明亮溫暖。林見深將托盤放在中島臺上,自己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葉挽秋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林見深拿起湯匙,攪了攪碗里的粥。米粥熬得恰到好處,粘稠軟糯,雞絲和蔥花點綴其間,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葉挽秋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垂著眼,專注地吃著粥,一口,兩口,速度不疾不徐。
味道……怎么樣?咸了?淡了?雞絲會不會太柴?蔥花會不會太多?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里盤旋,讓她坐立不安。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林見深放下湯匙,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對面緊張得手指都絞在一起的葉挽秋。
“味道不錯。”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葉挽秋似乎捕捉到,那沙啞的嗓音里,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火候剛好。”
葉挽秋的心,像坐過山車一樣,從谷底猛地被拋上了云端。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地一聲,重重落回原處的聲音。他說……味道不錯。他說……火候剛好。
一股難以喻的、混合著輕松、喜悅和一絲微小成就感的暖流,悄悄涌上心頭,驅散了剛才的緊張和尷尬。她臉上不自覺地帶了一點笑意,雖然很淡,但那雙因為連日疲憊和壓力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睛,此刻卻亮起了細碎的光芒。
“真的嗎?我……我第一次做,怕做不好。”她小聲說,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微小的雀躍。
林見深看著她眼中那點亮光,目光似乎停頓了極短暫的一瞬。他沒有回答她關于“第一次”的問題,只是將空碗往旁邊推了推,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亮的陽光,幾秒鐘后,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
“鍋里還有?”
“啊?有,還有!”葉挽秋連忙點頭。
“嗯。”林見深應了一聲,沒再說別的,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葉挽秋立刻站起身,幾乎是雀躍地跑回廚房,又盛了滿滿一碗粥,小心翼翼地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林見深沒說話,拿起湯匙,繼續吃第二碗。
陽光灑在中島臺上,灑在兩碗熱氣騰騰的、普通的雞絲粥上,也灑在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身上。一個沉默地吃著粥,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滾動;一個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對方,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淺淺的弧度。
空氣里彌漫著粥的香氣,混合著陽光溫暖的味道。沒有交談,沒有刻意的靠近,只有勺子偶爾碰觸碗壁發出的輕微脆響,和兩人之間一種奇異的、近乎和平的寧靜。
這是葉挽秋搬進這間公寓以來,第一次,不是因為協議,不是因為“工作”,也不是因為任何外在的壓力,僅僅是……坐在一起,分享一碗她親手做的、或許并不完美、但充滿了忐忑與心意的粥。
這算不算……是一種進步?葉挽秋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看著林見深低頭喝粥的樣子,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聽著他比平時略顯沙啞、卻似乎沒那么冰冷的嗓音,她心里那片因為家族危機、因為被迫妥協、因為前途未卜而籠罩的厚重陰云,似乎被這碗熱氣騰騰的粥,和這難得的、寧靜的午后陽光,短暫地驅散了一小片。
未來會怎樣,她依然迷茫。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碗粥被分享的短暫時光里,她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平凡的溫暖。這溫暖,來自于她自己的雙手,也來自于對面那個男人,沉默的接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