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林見深的身影出現在玄關。他依舊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裝,外面是同色系的長款大衣,肩頭似乎還沾染著些許室外的寒氣,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他看到客廳亮著燈,以及站在中島臺邊的葉挽秋,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如常地換鞋,脫下大衣掛好。
“回來了。”他淡聲說,目光在葉挽秋臉上掠過,似乎在她略顯怔忪的表情上停留了半秒。
“嗯。”葉挽秋應了一聲,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客廳里只開了幾盞壁燈,光線昏黃柔和,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只有他解開領帶、松開襯衫最上面一顆紐扣的細微聲響。
“吃過飯了?”林見深走到客廳,松了松領口,隨口問道,視線掃過空蕩蕩的餐桌。
“在食堂吃過了。”葉挽秋回答,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輕。她看著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一份文件,卻沒有立刻看,而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閉了閉眼。那動作里透出的疲憊,比平時更明顯些。
是工作太忙了嗎?葉挽秋心里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覺得自己想太多。他的事,從來輪不到她來關心。她將水杯放在中島臺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我先回房了。”說著,就要轉身。
“等等。”林見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高,卻讓葉挽秋的腳步定在原地。
她轉過身,看向他。林見深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出情緒。他沒看她,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明天晚上,陪我去個地方。”
葉挽秋一怔。陪他出去?這幾乎是破天荒頭一遭。之前為數不多的幾次公開露面,要么是林家長輩要求,要么是商業場合需要,他從未主動提出讓她“陪”他去某個地方。
“去哪里?”她下意識地問,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一個私人酒會。城西沈家的老爺子八十大壽,沈家與林家有舊,需要露個面。”林見深簡意賅地解釋,抬眼看她,目光平靜無波,“禮服和首飾,明天下午會有人送過來。你放學后早點回來準備。”
是沈家。葉挽秋聽說過,城西沈家,也是本地頗有聲望的家族,雖然比不上林氏,但也根基深厚。這樣的場合,她作為林見深的“未婚妻”,確實有義務出席。只是……
“我明天下午有排練,可能會晚一些。”葉挽秋斟酌著開口。校園祭在即,排練時間很緊,尤其是她和江逸辰的對手戲,還在磨合階段。
林見深聞,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動作細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推掉。”他聲音不大,卻帶著慣常的命令口吻,“或者,我讓陳秘書去跟你的導員說。”
葉挽秋心頭一緊。又是這樣。在他眼里,她的事情,她的安排,永遠可以為了他的需要而輕易讓路。一股悶氣涌上心頭,夾雜著這些天排練的疲憊,以及對他這種理所當然態度的抗拒。
“排練很重要,校園祭沒幾天了。”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迎上他的目光,“酒會……不能改天嗎?或者,你一個人去,應該也可以吧?沈家老爺子大壽,你去賀壽,已經足夠了。”
林見深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那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無聲的壓力。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小灰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從貓爬架上跳下來,跑到葉挽秋腳邊,蹭了蹭她的褲腳。
良久,林見深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葉挽秋,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微微抿緊的嘴唇,“也忘了,是誰允許你去參加那個所謂的‘校園祭’。”
他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葉挽秋心上。是啊,她怎么能忘呢?她是仰賴他鼻息生存的“金絲雀”,她的自由,她的喜好,他愿意給,是恩賜;他不愿意,隨時可以收回。去排練,去演話劇,不過是他一時興起,或者懶得干涉的“允許”罷了。而陪他出席必要的社交場合,才是她“身份”所必須履行的義務。
葉挽秋的臉頰微微發燙,是羞憤,也是無力。她緊緊攥住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陷入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她想反駁,想爭辯,想說校園祭的話劇對她也很重要,那是她難得可以呼吸的窗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什么用呢?在他眼里,那些大概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緒,再抬眼時,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認命。“我知道了。我會準時回來。”她低聲說,聲音沒什么起伏。
林見深看著她這副模樣,眸色似乎深了些許,但他沒再說什么,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件上,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對話從未發生。“嗯。”他淡淡應了一聲。
葉挽秋沒再停留,抱起腳邊的小灰,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和那個讓她感到窒息的男人。
林見深拿著文件,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指尖在光滑的紙頁邊緣緩緩摩挲。客廳里只剩下壁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
她的抗拒,雖然細微,但他捕捉到了。為了那個話劇,為了那個……排練。
他想起陳秘書發來的、關于今日排練的簡短匯報,提到葉挽秋與那位江公子配合漸入佳境,雖無肢體接觸,但眼神戲和情緒張力備受導演稱贊。
眼神戲?情緒張力?
林見深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極淡,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冷嘲。他放下文件,身體向后靠進柔軟的沙發里,抬手捏了捏鼻梁。
沈家的酒會,他本可獨自前往,或者帶陳秘書去處理即可。但鬼使神差地,他開口讓她陪同。是因為沈老爺子特意在電話里提了一句“帶上未婚妻讓我們這些老家伙瞧瞧”?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他自己也說不清。只是看到她為了那個話劇,眼神里重新煥發出的、他曾以為已經熄滅的光彩,看到她對那個江逸辰的“邏輯演繹”認真探討甚至據理力爭的模樣,心里那點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躁意,便隱隱作祟。
讓她認清現實也好。提醒她,她的世界,她的“重要”與“不重要”,由誰定義。
林見深閉了閉眼,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深邃。他拿起手機,給陳秘書發了條信息:“明晚沈家酒會,葉小姐的禮服和首飾,按老樣子準備。另外,查一下江逸辰明晚的行程。”
發送完畢,他關掉手機屏幕,將它隨意丟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暖黃的燈光籠罩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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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葉挽秋帶著滿腹心事去了學校。林見深昨晚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她并非不懂分寸,也知道陪他出席必要場合是協議的一部分。可那種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以及將她珍視的事情輕描淡寫貶低的態度,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陣發冷。
排練時,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好幾次走神,臺詞說錯,走位也慢了半拍。
“卡!”導演徐朗又一次喊停,擔憂地看著葉挽秋,“挽秋,你沒事吧?是不是太累了?臉色有點不好。”
“我沒事,徐導,對不起,我們再來一遍。”葉挽秋揉了揉額角,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她不能因為林見深影響排練,這是她自己的堅持。
又一次對戲,是和江逸辰在“古堡露臺”的對手戲。這場戲情感濃度更高,是兩人經歷生死考驗后,在月色下互訴衷腸,情感即將明朗化的關鍵轉折點。劇本修改后,依舊沒有過于親密的肢體接觸,但需要兩人靠得很近,在月光下長久地對視,用眼神和臺詞傳遞洶涌的情感。
葉挽秋努力進入狀態,但當江逸辰(亞瑟)用那雙沉靜深邃的眼眸凝視著她,說出“艾莉亞,你知道嗎,遇見你之前,我的世界只有責任和枷鎖。是你,讓我看到了星辰和大海的可能”時,她本該回以同樣動情的目光,說出那句“亞瑟,我的勇氣,有一半來自于你”的臺詞,可她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忽了一下,腦海里閃過林見深那句冰冷的“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卡!”徐朗無奈地再次喊停,“挽秋,眼神!眼神要定住,要專注,要充滿信任和……愛意!你現在看著江學長,像看著一個……嗯,一個不太熟的學長。”
周圍傳來低低的笑聲。葉挽秋臉頰微熱,歉意地看向江逸辰:“對不起,江學長,是我走神了。”
江逸辰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那雙墨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不安和勉強。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說“沒關系”或者“再來一次”,而是沉默地看了她幾秒,然后對導演說:“休息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