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連忙點頭:“好,好!大家休息一下!挽秋,你也調整調整狀態!”
葉挽秋松了口氣,走到角落,擰開一瓶水,小口喝著,試圖平復心緒。但林見深的話,像魔咒一樣在腦海里盤旋。
“你的表演,今天缺乏必要的心理支撐。”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葉挽秋轉頭,看到江逸辰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也拿著一瓶水,但沒有喝,只是看著她,語氣平靜地陳述。
“對不起,我……”葉挽秋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私事?”江逸辰打斷她,問得直接。
葉挽秋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否認。面對江逸辰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撒謊似乎沒有意義。
江逸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并不意外,也沒有追問?!把輪T需要將私人情緒隔離在角色之外,這是基本的專業素養?!彼D了頓,目光掠過她微微泛白的臉色,“但如果你無法做到,至少,在站在舞臺上的那一刻,說服自己相信?!?
“相信?”葉挽秋有些茫然。
“相信你就是艾莉亞,相信你對面的我就是亞瑟,相信這個虛構的世界和情感是真實的?!苯莩降穆曇魶]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用邏輯構建角色,用情感灌注靈魂。你的情感被干擾了,就用邏輯來彌補。回憶艾莉亞此刻應有的心理動機,她的渴望,她的恐懼,她對亞瑟產生的信任和依賴,將這些動機拆解,一步步推導出她此刻應有的表情、眼神、語氣。即使內心感受不到,也要用技巧呈現出來。”
用邏輯來彌補情感的缺失?葉挽秋愣住了。這是她從未想過的表演方式。一直以來,她都是體驗派,努力讓自己成為角色,感受角色的喜怒哀樂。而江逸辰的方法,更像是方**,是純理性的構建。
“我……試試?!彼t疑地說。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苯莩降恼Z氣不容置疑,“如果你連最基本的專注都做不到,不如現在退出,免得浪費大家的時間。”
他的話毫不客氣,甚至有些刺耳。葉挽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是羞愧,而是一種被激起的倔強。她抬起頭,迎上江逸辰平靜無波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燃起兩簇小火苗:“我不會退出。”
江逸辰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幾不可察地揚了下眉梢,那弧度細微得幾乎看不見?!昂芎?。”他吐出兩個字,然后轉身走開,留下葉挽秋一個人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話很難聽,但卻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是啊,她在這里自怨自艾,讓林見深影響自己的狀態,是對自己、對劇組所有人的不負責。她答應出演艾莉亞,就應該盡全力做到最好。私事是私事,舞臺是舞臺。
休息時間結束,重新開始。葉挽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所有關于林見深、關于酒會的雜念強行剝離。她不再試圖去“感受”愛意,而是回憶劇本,回憶周慕云寫下這段臺詞時附注的人物心理分析,回憶江逸辰之前對亞瑟這個角色行為邏輯的拆解。
艾莉亞此刻的心理動機是什么?是對自由的渴望,是對亞瑟這個唯一理解她、支持她的“同類”的信任,是在絕境中萌生的、對溫暖和聯結的向往。她此刻應該有什么樣的眼神?應該是卸下所有偽裝的坦誠,是看到希望的光芒,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也是義無反顧的堅定。
她一步步推導,構建。當她再次睜開眼,看向對面已經就位的江逸辰(亞瑟)時,眼神已經變了。雖然內心深處可能依舊沒有翻涌的愛意,但她的目光變得專注、清亮,帶著艾莉亞應有的信任和一種破土而出的勇氣。
“亞瑟,我的勇氣,有一半來自于你?!彼f出臺詞,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屬于少女的羞澀,也是屬于公主的坦蕩。
江逸辰(亞瑟)靜靜地凝視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臺詞,而是停頓了片刻,那停頓恰到好處,仿佛在消化她話語中的重量,也仿佛在克制內心同樣翻涌的情緒。然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艾莉亞,你才是那顆照亮我前行夜路的星辰?!?
沒有肢體接觸,沒有夸張的表情,只有月光下(燈光模擬)靜謐的對視,和兩句簡單卻真摯的臺詞。然而,一種無聲的、洶涌的情感,卻在兩人之間悄然流淌,彌漫了整個舞臺。
“好!非常好!”徐朗激動地喊了卡,帶頭鼓掌,“就是這個感覺!挽秋,你狀態回來了!太棒了!江學長,您那一下停頓,絕了!把亞瑟內心的震動和克制表現得淋漓盡致!”
周圍也響起一片掌聲和贊嘆聲。葉挽秋從那種“邏輯構建”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后背竟出了一層薄汗。但心里,卻有一種奇異的成就感。她看向江逸辰,他也正看著她,目光平靜,但葉挽秋似乎看到,那平靜的湖面下,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贊許的波瀾。
“謝謝?!彼龑λf,是感謝他剛才那番不客氣的“點撥”。
江逸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然后便移開了視線,對導演說:“下一場?!?
接下來的排練,葉挽秋努力將那些煩心事壓在心底,全身心投入。她嘗試著將江逸辰的“邏輯演繹法”和自己的“體驗派”融合,竟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表演更加扎實,情感也更加有層次。連周慕云都偷偷對蘇淺說:“挽秋好像開竅了!表演更有深度了!”
排練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葉挽秋記掛著晚上的酒會,匆匆和大家道別,準備離開。
“葉同學?!苯莩降穆曇粼俅螐纳砗髠鱽?。
葉挽秋停下腳步,轉身。江逸辰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到她面前,遞給她。
“這是……”葉挽秋疑惑地接過。
“我對亞瑟和艾莉亞人物關系,以及幾個關鍵情感轉折點的邏輯脈絡分析,還有針對劇本部分細節的修改建議。”江逸辰簡意賅地解釋,“你可以看看。有助于理解對手角色的行為動機,或許對你構建角色心理有幫助?!?
葉挽秋低頭看著手中厚重的文件袋,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他看出她今天的困擾,不僅用語點醒她,甚至還特意整理了資料來幫她。雖然方式依舊是他那種冷靜到近乎嚴苛的風格,但這份心意……或者說,這份對演出質量的極致追求,讓她動容。
“謝謝你,江學長。我會認真看的?!彼嬲\地道謝。
“嗯?!苯莩綉艘宦暎抗庠谒樕贤A袅艘凰?,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道:“明天見?!闭f完,便轉身離開了。
葉挽秋抱著文件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沉甸甸的,卻又莫名多了幾分力量。無論林見深如何,無論那個“金絲籠”外有多少身不由己,至少在這個舞臺上,她是艾莉亞,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有一個雖然古怪但足夠專業的伙伴,在和她一起努力。
她加快腳步,朝校外走去。司機已經等在老地方。坐進車里,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文件袋粗糙的邊緣。
今晚的酒會,是另一個“舞臺”。在那個舞臺上,她不是艾莉亞,而是葉挽秋,是林見深的“未婚妻”。她需要戴上另一副面具,去應對那些審視的、好奇的、或許還帶著算計的目光。
而那個男人,會如何扮演他的角色?是依舊冷漠疏離,還是需要她配合演一出“恩愛”戲碼?
葉挽秋不知道。她只知道,無論愿不愿意,她都必須出席。
車子駛入繁華的市區,朝著城西沈家的方向開去。夕陽的余暉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卻無法照亮葉挽秋心中那片越來越沉的暮色。
她將懷中的文件袋抱緊了些。那里面的“邏輯脈絡”和“修改建議”,是她可以暫時逃離現實的鑰匙,也是支撐她繼續走下去的、微弱卻真實的力量。
至少,在校園祭的舞臺上,在屬于艾莉亞的世界里,她是自由的。哪怕,只是短暫的幻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