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坐落在城西一片環(huán)境清幽的半山區(qū)域，是棟頗有年頭的中西合璧式莊園。夜色中，宅邸燈火通明，古典雅致。一輛輛豪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大門，衣著光鮮的賓客在侍者引領(lǐng)下步入主宅。

葉挽秋坐在加長賓利的后座，身上是一件林見深派人送來的禮服――煙灰色的長款絲絨晚禮服，款式簡潔流暢，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在腰間用同色系的緞帶收束，勾勒出纖細的腰身。低調(diào)的色澤和質(zhì)地，恰到好處地襯出她白皙的皮膚和沉靜的氣質(zhì)，既不過分張揚，又不會顯得失禮。頸間是同系列的珍珠項鏈，耳垂上綴著小小的珍珠耳釘，是林見深一貫的審美風格――克制、精致、不動聲色。

她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望著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庭院。臉上化著得體的淡妝，長發(fā)在腦后松松挽起，露出纖細優(yōu)美的脖頸。這是她熟悉的、屬于“林見深未婚妻”的面具，戴了這么多年，早已駕輕就熟。只是今晚，心頭那點沉郁，讓這面具戴起來，比以往更覺疲憊。

林見深坐在她身側(cè)，閉目養(yǎng)神。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沒打領(lǐng)帶，襯衫領(lǐng)口解開一顆扣子，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隨性，卻依舊氣場迫人。車廂內(nèi)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系統(tǒng)發(fā)出的細微聲響。他全程沒有和她交流，仿佛她只是一件必須攜帶的、精致的附屬品。

車子在主宅門前平穩(wěn)停下。侍者上前拉開車門。林見深率先下車，葉挽秋緊隨其后。他將手臂微微曲起，目光平淡地落在她臉上。葉挽秋會意，輕輕挽上他的臂彎。他的手臂結(jié)實有力，隔著西裝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蘊含的力量。肌膚相觸的瞬間，葉挽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恢復(fù)自然。林見深似乎毫無所覺，帶著她，步履沉穩(wěn)地踏上臺階，走進燈火輝煌的大廳。

酒會觥籌交錯，衣香鬢影。葉挽秋的出現(xiàn)，不可避免地引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林見深“金屋藏嬌”多年，他的這位“未婚妻”在外界眼中，始終籠罩著一層神秘面紗。年輕、漂亮、氣質(zhì)沉靜，是大多數(shù)人對葉挽秋的第一印象。但能被林見深如此“珍藏”，其出身、背景，以及與林見深真實的關(guān)系，一直是圈內(nèi)人私下猜測的談資。

葉挽秋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審視、好奇、探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她目不斜視，嘴角維持著得體的、淺淺的弧度，跟在林見深身邊，對前來寒暄的人微微頷首致意，并不多。林見深也極少介紹她，偶爾有人問起，他才淡聲說一句“葉挽秋”，便不再多。這種態(tài)度，反而更坐實了眾人心中的某些猜想――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依附于林見深的菟絲花罷了。

“見深來了！”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沈老爺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老人精神矍鑠，滿面紅光，看到林見深，很是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隨即落在葉挽秋身上，帶著長輩的慈和打量，“這位就是葉小姐吧？果然是個標致的孩子。見深眼光不錯。”

葉挽秋微微欠身：“沈爺爺好，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好好好！”沈老爺子笑得更開懷，對林見深道，“你爺爺總跟我夸你沉穩(wěn)能干，我看啊，挑媳婦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

林見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淡笑，謙遜道：“沈爺爺過獎了。家祖父也常念叨您，囑咐我定要來替他向您道賀。”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很快轉(zhuǎn)向生意場上的事情。葉挽秋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微笑，思緒卻有些飄遠。她想起下午排練時，江逸辰遞給她的那個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他用嚴謹?shù)浇蹩贪宓倪壿嫞瑮l分縷析地拆解出亞瑟與艾莉亞每一次情感變化的心理動機和行為依據(jù)。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圖表，此刻卻比眼前這浮華虛偽的寒暄，更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慰藉和真實。

至少，在那里，情感可以被分析，動機可以被理解，一切都有跡可循。而在這里，每個人的笑容背后，都藏著不知多少算計和權(quán)衡。

“……聽說葉小姐還在讀書？是s大吧？真是才貌雙全。”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打斷了葉挽秋的思緒。她抬眼看過去，是一位妝容精致、衣著華貴的夫人，正笑吟吟地看著她，眼神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打量。

葉挽秋收回心神，禮貌地應(yīng)道：“是的，在s院。”

“哦？文學(xué)院好啊，女孩子學(xué)這個，有氣質(zhì)。”那位夫人笑著，話鋒卻微微一轉(zhuǎn)，“不過，我聽說最近s大在搞什么校園祭，挺熱鬧的？葉小姐也參加了吧？年輕人是該多參加點活動，見見世面。”

這話聽著像是關(guān)心，但葉挽秋卻從那語氣里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仿佛在說，她這樣的身份，參加這種“學(xué)生活動”，有些“掉價”，或者，是在暗示她與林見深之間那難以跨越的階層鴻溝。

林見深正與沈老爺子說話，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交談，但葉挽秋能感覺到，他攬著她手臂的力道，幾不可察地緊了一分。

葉挽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舊平和：“是的，在排演一個話劇，算是給大學(xué)時光留個紀念。”

“話劇？”那位夫人似乎更感興趣了，掩唇輕笑，“那挺有意思的。演的是什么呀？公主？還是灰姑娘？”她的話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diào)侃，將葉挽秋比作那些等待王子拯救的童話角色，其中的隱喻不而喻。

周圍幾個原本在交談的女士，也停下了話頭，若有若無地將目光投了過來，帶著看熱鬧的興味。

葉挽秋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知道，在這些人的眼里，她大概就是現(xiàn)實版的“灰姑娘”，只不過，她的“王子”并非出于愛情，而是出于某種不為人知的契約。她們好奇，或許也在等著看她這個“飛上枝頭”的女孩，如何在這種場合出丑，或者如何小心翼翼地討好林見深。

挽著林見深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正要開口，一個冷淡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自她身側(cè)響起。

“李夫人似乎對校園戲劇很感興趣？”林見深不知何時結(jié)束了與沈老爺子的交談，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淡淡地落在剛才說話的那位夫人臉上，語氣平淡無波，卻讓周遭的空氣莫名冷凝了幾分。

那位李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fù)自然，但眼神里已帶上一絲謹慎：“哪里，只是隨口問問。年輕人有活力，是好事。”

“挽秋參與的話劇，是原創(chuàng)劇本，立意不錯。”林見深仿佛沒聽見她的解釋，繼續(xù)用那種平淡的語調(diào)說著，目光掠過葉挽秋，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帶著葉挽秋看不懂的情緒，“她在里面演一位……不甘被命運束縛，勇于追求自我和真實的公主。我覺得，很有意義。”

他特意強調(diào)了“不甘被命運束縛”和“追求自我和真實”這幾個字，語氣不重，卻像一柄無形的軟刀子，輕輕巧巧地回敬了過去。你不是暗示她是依附他人的“灰姑娘”嗎？那我就告訴你，她演的，是掌握自己命運的“公主”。

那位李夫人臉色微微一變，周圍幾位女士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微妙。她們顯然沒料到，林見深會如此直白地為葉挽秋說話，甚至不惜用這種近乎打臉的方式。看來，這位“未婚妻”在他心里的分量，或許比她們想象的要重一些。

沈老爺子在一旁呵呵笑著打圓場：“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見深啊，你這孩子，從小就主意正！葉小姐，好好演，到時候演出成功，也讓沈爺爺看看！”

“謝謝沈爺爺。”葉挽秋微微欠身，心里卻因為林見深剛才那番話，掀起了些許波瀾。他……是在維護她？雖然方式依舊是他那種居高臨下、不容置疑的風格，但至少，他站出來，用他的方式，擋掉了那些不懷好意的試探和輕慢。

“失陪一下，我?guī)烨锶ヒ娨妿孜婚L輩。”林見深對沈老爺子和那位李夫人微微頷首，攬著葉挽秋，轉(zhuǎn)身朝另一邊走去。

離開那個小圈子一段距離，葉挽秋才輕輕舒了口氣，低聲說：“謝謝。”

林見深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你是我?guī)淼娜恕！毕轮猓S護她，不過是維護他自己的臉面。

葉挽秋剛剛泛起的那點微瀾，瞬間平息下去。是啊，他怎么會是為了她？不過是因為她此刻掛著“林見深未婚妻”的名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罷了。

“我知道。”她低聲應(yīng)道，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林見深側(cè)眸，瞥了她一眼。她微微垂著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側(cè)臉的線條在柔和的水晶燈下，顯得沉靜而柔美，卻也帶著一種難以靠近的疏離。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時間，林見深帶著她，禮節(jié)性地與幾位沈家的長輩和重要的生意伙伴寒暄。他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保持著應(yīng)有的距離。葉挽秋則安靜地扮演著花瓶的角色，微笑，點頭，偶爾在需要時簡單應(yīng)和一兩句。她表現(xiàn)得體，無可挑剔，但林見深能感覺到，她挽著他手臂的力道，始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酒會進行到一半，林見深被沈老爺子叫到一旁，似乎有要事相談。他松開葉挽秋的手臂，低聲說了句：“在這里等我，別亂走。”語氣是慣常的命令式。

葉挽秋點了點頭，看著他走向沈老爺子那邊的背影，挺拔，沉穩(wěn)，是這浮華場中絕對的中心。她獨自一人站在相對安靜的廊柱旁，手里拿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舞池中翩翩起舞的人群。

“一個人？”一個略帶輕佻的男聲在身側(cè)響起。

葉挽秋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粉色西裝、頭發(fā)梳得油亮的年輕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自以為瀟灑的笑容，眼神卻在她身上不禮貌地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