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我沒事。”江逸辰接過那摞卷子,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李薇似乎還想說什么,目光在江逸辰?jīng)]什么表情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又看了看不遠處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葉挽秋,最終只是抿了抿唇,沒再多,轉(zhuǎn)身走了。
課間休息結(jié)束的鈴聲適時響起,暫時驅(qū)散了教室里的騷動。老師夾著課本走進來,看到江逸辰,也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和藹的笑容,關(guān)切地詢問了幾句傷勢,并當眾表揚了他的“勇敢”和“見義勇為”,號召大家向他學習。這無疑又將江逸辰推到了風口浪尖,教室里響起一陣參差不齊的掌聲,夾雜著更多的竊竊私語。
江逸辰坐在座位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講臺上,表情平靜無波,仿佛老師表揚的、同學們議論的,是另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人。只有微微收緊的、放在膝上的右手,泄露了他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一堂課,葉挽秋幾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依舊如同實質(zhì)般,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又飄向江逸辰的方向。她僵直地坐著,手指緊緊攥著筆,指節(jié)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黑板,卻一片模糊。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醫(yī)院里的畫面,江逸辰蒼白的臉,他背上刺目的血跡,他平靜吃蘋果的樣子,以及此刻教室里這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瞥了一眼斜后方的江逸辰。他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課本,側(cè)臉線條在窗外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冷峻。他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周圍環(huán)境的影響,依舊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那份置身事外的平靜,與她的惶惶不安,形成了鮮明到殘忍的對比。
為什么他能如此平靜?難道那些目光,那些議論,那些無形的壓力,對他來說都毫無影響嗎?還是說,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她是否難堪,不在乎別人如何議論,甚至不在乎……他救了她這件事本身?
這個念頭讓葉挽秋心頭一刺,一股難以喻的委屈和酸澀涌了上來。她迅速收回目光,將頭埋得更低,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制心底那片翻江倒海的混亂。
然而,更讓她難堪的還在后面。
下課鈴聲再次響起,老師剛走出教室,幾個平日里和葉挽秋關(guān)系還算不錯的女生就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挽秋,你沒事了吧?那天嚇死我們了!”
“江逸辰真的好勇敢啊!他傷得重不重?醫(yī)生怎么說?”
“你們倆……是不是真的在談啊?之前排練話劇就覺得你們不對勁!”
“對啊對啊,快說說嘛!英雄救美誒!多浪漫啊!”
“就是,江逸辰平時對誰都冷冰冰的,居然為了你……”
女生們嘰嘰喳喳,眼睛里閃爍著興奮和好奇的光芒,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一個比一個讓葉挽秋難以招架。她們或許并無惡意,只是單純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戲劇性的事件激發(fā)了巨大的八卦欲。但在葉挽秋聽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將她架在火上烤。
“我……我們沒什么……”葉挽秋的臉頰燒得通紅,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被淹沒在女生們興奮的追問中。她想解釋,想說那只是個意外,想說她和江逸辰之間什么都沒有,可話到嘴邊,卻覺得無比蒼白無力。在“英雄救美”的鐵一般的事實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欲蓋彌彰。
“哎呀,還害羞呢!”
“就是,我們都懂~”
“不過江逸辰真的好帥啊,尤其是救你那一下,肯定特別man!”
“挽秋你真是好福氣……”
女生們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目光在葉挽秋和后面沉默不語的江逸辰之間來回逡巡,曖昧之意溢于表。葉挽秋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我、我去下洗手間!”她丟下這句話,幾乎是落荒而逃,沖出了教室,將女生們錯愕的目光和未盡的笑語拋在身后。
走廊里清涼的空氣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臟依舊在狂跳,臉頰燙得嚇人。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翻涌的心緒。教室里那些目光,那些議論,那些曖昧的調(diào)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緊緊纏住,掙脫不得。而江逸辰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態(tài)度,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刺進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她只是想彌補,想感謝,想為因她而受的傷做點什么。可事情的發(fā)展,卻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和想象。他成了英雄,而她,則成了這場“英雄救美”戲碼里,那個備受矚目、也被無形目光審視的“女主角”。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重的“關(guān)注”,以及其中蘊含的種種曖昧猜測,讓她無所適從,惶恐不安。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江逸辰,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周圍這一切。她只是覺得累,從心底深處涌上來的、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而在教室里,葉挽秋倉皇逃離后,女生們面面相覷,吐了吐舌頭,也訕訕地散開了。江逸辰依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對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毫無所覺。他翻開一本新的習題冊,拿起筆,開始演算。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小片陰影。他的側(cè)臉平靜無波,只有握著筆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英雄的待遇,是灼熱的目光,是不絕于耳的議論,是突如其來、令人無所適從的“關(guān)懷”和窺探。這份待遇,對渴望關(guān)注者或許是甘霖,對習慣了獨行和安靜的他而,卻不啻為一場避之不及的、無聲的喧囂與負擔。
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冷靜而克制,一如他此刻深不見底的眼眸。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教室里的喧囂漸漸平息,但那無形的、名為“英雄”的光環(huán),以及隨之而來的所有關(guān)注、猜測和壓力,卻如同無聲擴散的漣漪,已經(jīng)將他和她,都籠罩其中,無處可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