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驚鴻一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葉挽秋無法再自欺欺人地將江逸辰僅僅視為一個“學習工具”。那個在暖金色光線中顯得柔和、真實、甚至帶著一絲脆弱感的側影,連同他抬手揉肩時那細微的動作,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腦海,時不時在夜深人靜或解題間隙,毫無預兆地浮現,帶來一陣猝不及防的心悸和臉頰的微熱。
這讓她在面對他時,變得更加無所適從。以往,請教問題是帶著目的明確的羞怯和獲取知識的渴望;如今,每一次轉身,每一次開口,甚至僅僅是察覺到他在斜后方存在的目光,都會讓她的心跳漏掉幾拍,準備好的問題在出口前就在舌尖打結,目光更是像受驚的兔子,不敢在他臉上停留超過一秒。
然而,模擬考的倒計時,如同高懸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那日益迫近的鋒刃,壓過了心頭所有紛亂蕪雜的悸動。最后一次全市統一模擬,不僅僅是高考的預演,更是志愿填報前最具分量的參考。成績的每一分起伏,都可能決定未來的走向。葉挽秋深知,自己沒有任何資本分心。那道橫亙在眼前的、名為“江逸辰”的光源,無論被夕陽鍍上怎樣令人心動的金邊,本質上依舊是冰冷而遙遠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盡全力,在高考這場獨木橋上,為自己爭取一個不至于跌落太遠的、靠近光源的位置。
于是,她強迫自己將所有翻涌的、不合時宜的情緒,連同那些不切實際的遐想,一起打包,塞進內心最深、最暗的角落,用更厚的試卷和更瘋狂的刷題,牢牢壓住。她不再允許自己在晚自習時,因那道安靜的身影而走神。她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后的沖刺中,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地運轉。眼睛熬紅了,就用冷水敷一敷;腦子轉不動了,就站起來在走廊吹吹冷風;困得眼皮打架,就狠狠掐自己一把。她心里憋著一股氣,一股不肯輕易認輸、想要證明自己、至少不辜負這段時間“靠近光源”所獲得“養分”的倔強。
江逸辰的存在,在這種近乎自我折磨的瘋狂沖刺中,反而變得“純粹”起來。他重新變回了那個精準高效的“參考答案”,那座沉默但儲量豐富的“礦山”。葉挽秋的請教,變得更加“功利”和“直接”。她會將反復思考后依舊無解的難題,用最簡潔的語概括出卡點,然后轉身,遞過去,目光死死盯著題目本身,絕不多看他一眼,絕不讓自己的聲音泄露一絲一毫的顫抖。她甚至不再用“能不能請教一下”這樣委婉的開場白,而是直接指向具體步驟:“這一步,怎么想到的?”
江逸辰對她的變化,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他依舊用最精煉的語回應,用最清晰的筆跡在草稿紙上寫下關鍵,然后便收回目光,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程序性的信息交換。他的平靜,像一盆冰水,偶爾能澆熄葉挽秋心頭因靠近而燃起的、不合時宜的細微火星。這樣很好,她對自己說。就該這樣。純粹一點,簡單一點。為了高考,僅此而已。
最后一次全市模擬考,在一個陰沉的早晨拉開了帷幕。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云層仿佛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考場里彌漫著消毒水、紙張和緊張汗水混合的奇特氣味。沙沙的寫字聲,翻動卷子的嘩啦聲,監考老師規律的腳步聲,以及考生們或輕或重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葉挽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冰涼,掌心卻沁出細密的汗。她反復深呼吸,試圖平復擂鼓般的心跳。當試卷發下來,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題目時,之前所有的緊張、焦慮、胡思亂想,瞬間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她的大腦自動切換到高度集中的“應試模式”,眼中只剩下題目、公式、選項。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成為她世界里唯一的旋律。
語文、數學、理綜、英語……兩天的時間,在高度緊張和專注中,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飛逝而過。每一場考試,葉挽秋都拼盡了全力。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遇到難題就心慌意亂,而是強迫自己冷靜,回憶江逸辰那種從本質出發、拆解結構的思維方式,嘗試從不同角度切入。有些題,她依舊做得磕磕絆絆,有些知識點,依舊顯得模糊,但至少,她不再是一片空白地絕望。
最后一場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葉挽秋放下筆,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大腦因為長時間的高速運轉而嗡嗡作響,手指因為握筆太久而微微僵硬酸痛。她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室外依舊陰云密布,空氣悶熱而潮濕。沒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只有一種虛脫般的疲憊,和隱隱的、對未知結果的恐慌。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興奮地對答案,或垂頭喪氣地哀嚎,或疲憊地沉默著。葉挽秋誰也沒理,默默地收拾好文具,獨自走向學校后門。她需要安靜,需要獨處,需要消化這兩天高強度的消耗,更需要……暫時逃離那無處不在的、關于考題和答案的喧囂。
成績不會這么快出來。按照慣例,至少要等三天。這三天,成為了高考前最后的、也是最煎熬的緩沖期。老師們不再布置新的任務,而是讓大家自主復習,查漏補缺。教室里的氣氛,反而比考試前更加詭異。一種混合了極度疲憊、強烈不安、以及對最終審判的恐懼的暗流,在空氣中無聲涌動。有人拼命刷題試圖麻痹自己,有人徹底躺平聽天由命,更多的人則是在焦灼的等待中,坐立不安。
葉挽秋強迫自己回到晚自習室,回到那個熟悉的位置。江逸辰依舊在那里,仿佛外面的喧囂、考后的釋放、等待的焦灼,都與他無關。他面前攤開的,是一本大學先修課程的微積分教材,神情專注,側臉沉靜,與周圍彌漫的浮躁氣息格格不入。
他的平靜,像一塊磁石,也像一盆冷水,讓葉挽秋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一些。她默默坐下,拿出錯題本,開始復盤模擬考中那些不確定的題目。然而,大腦像是生了銹,那些題目在眼前晃來晃去,卻無法深入思考。對答案的渴望,對未知結果的恐懼,像兩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她的心臟。
她偷偷瞥向斜后方。江逸辰正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道復雜的題目,筆尖移動平穩,神情沒有絲毫波動。他似乎對剛剛結束的、關乎無數人命運的模擬考,毫不在意。不,不是不在意,葉挽秋想,是絕對的自信。那種確信自己穩操勝券、結果毫無懸念的、近乎冷酷的自信。
這種認知,讓她心頭剛剛壓下去的那點焦躁,又混入了一絲難以喻的澀意。他們仿佛身處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在泥濘中跋涉,為每一次可能的滑倒而惶恐;他卻在云端漫步,腳下是堅不可摧的基石。
等待成績的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葉挽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閉上眼睛就是試卷上那些模糊的題目和不確定的選項。她甚至開始后悔,為什么不在考完試第一時間去對答案,長痛不如短痛。
第三天下午,成績終于要公布了。班主任抱著一疊厚厚的成績單,面色凝重地走進教室。原本還有些許竊竊私語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班主任手中的那疊紙上,仿佛那是決定生死的判決書。
葉挽秋坐在座位上,感覺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手腳冰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她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死寂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她不敢看班主任的臉,不敢看周圍同學的表情,只是死死地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緊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的手。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開始按照學號順序,念名字和總分。每一個被念到的名字,都伴隨著一聲或高或低的驚呼,或喜極而泣,或懊惱嘆息。教室里的氣氛,隨著分數的起伏,如同坐過山車般跌宕。
葉挽秋的學號在中間靠后。當班主任念到她的名字時,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葉挽秋,”班主任的聲音透過嗡嗡作響的耳鳴傳來,似乎頓了一下,然后報出了一個分數,“總分,687。”
轟――!
葉挽秋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687分?
她……她沒聽錯吧?
這個分數,遠遠超出了她平時的水平,甚至超出了她最樂觀的預估!上次全市模擬,她才考了650出頭!這次,足足提高了三十多分!
巨大的、不真實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了她,沖垮了連日來所有的疲憊、焦慮和恐懼。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講臺上班主任手里的成績單,似乎想確認那是不是真的。班主任也正好看向她,臉上帶著一絲贊許和鼓勵的微笑,對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