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7與735。這兩個冰冷的數字,如同最精準的標尺,丈量出了葉挽秋與江逸辰之間那道清晰到殘酷的鴻溝。模擬考成績公布后的那幾天,葉挽秋將自己沉浸在一股近乎自虐的、沉默的瘋狂之中。她不再允許自己為那“微不足道”的進步沾沾自喜,更不允許腦海中再浮現出夕陽下那個令人心悸的側影,以及隨之而來的、任何一絲不切實際的遐想。
她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最后的查漏補缺中。白天,她跟著老師的節奏,一遍遍梳理知識點,攻克錯題。晚上,她依舊雷打不動地出現在自習室那個“并排”的位置,但不再輕易轉身請教。她逼迫自己,面對難題時,必須先獨立思索至少四十分鐘,窮盡所有能想到的思路,直到山窮水盡,才允許自己用最簡潔、最不摻雜個人情緒的語,指出卡點,尋求那簡短到近乎吝嗇的“點撥”。
她將江逸辰重新釘回“高效學習工具”和“移動參考答案”的位置,用理智的鎖鏈,牢牢捆住心頭任何試圖越界的、不合時宜的悸動。那道光源依舊耀眼,但它的溫度,她已不再敢奢求靠近。她只想,也只能,遠遠地借一點光,看清自己腳下泥濘的路。
江逸辰對她的變化,或者說,對她刻意維持的、更加疏離而“功利”的請教姿態,依舊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他像個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在她遞過問題、指出卡點時,給予最直接的反饋,然后便收回所有注意力,仿佛剛才的交流只是系統運行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數據交換。他的平靜,是冰封的湖面,不起絲毫波瀾,反而讓葉挽秋那種刻意的、近乎自我懲罰的“冷靜”,顯得有幾分可笑和刻意。
最后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如同在平靜(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年級大榜貼出,江逸辰的名字,毫無懸念地高居榜首,735的分數如同一個令人仰望的符號,懸掛在所有人頭頂。葉挽秋的687分,也讓她成功躋身年級前二十,成了老師們口中“進步顯著”的典型,也引來了一些同學或羨慕或探究的目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當看到榜首那個名字和后面令人絕望的分數,心口那處被強行壓下的、名為“差距”的隱痛,就會細細密密地泛起。
然而,就在模擬考風波即將隨著高考的臨近而逐漸淡去,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最終的戰場時,一個更加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深水炸彈,在畢業班內部的小范圍里,悄無聲息地炸開了。
消息最初是從幾個熱衷競賽、消息靈通的同學那里流傳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和壓抑不住的興奮――本年度全國高中生數學奧林匹克競賽(cmo)暨國家集訓隊選拔的最終結果,內部渠道已經流出風聲。而今年代表本省入選國家集訓隊的六人名單中,江逸辰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并不令人意外。以江逸辰的實力,進入省隊是意料之中,入選國家集訓隊,雖值得驚嘆,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真正讓所有人,包括葉挽秋,甚至包括一些老師都感到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是緊隨其后的另一個名字。
葉挽秋。
是的,葉挽秋。那個在最后一次模擬考中拼盡全力才考到687分、在數學上從未有過特別耀眼表現、甚至一度為函數題絞盡腦汁的葉挽秋,竟然也和江逸辰一起,并列在入選國家集訓隊的名單之中。
消息最初傳入葉挽秋耳中時,她正在埋頭整理錯題本,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在攤開的紙張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誰的惡作劇。直到同桌興奮地搖著她的胳膊,直到前后左右的同學投來混雜著震驚、羨慕、探究和難以置信的目光,直到班主任將她叫到辦公室,用一種復雜難、混合著驚喜、欣慰和一絲不確定的語氣,向她確認了這個消息時,葉挽秋才像被一記悶棍擊中,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這絕對搞錯了。全國數學奧林匹克,國家集訓隊?那是怎樣的存在?那是全國頂尖數學天才的角斗場,是通往頂尖學府和更高數學殿堂的通行證。她,葉挽秋,一個靠著死記硬背和題海戰術、在數學上并無特殊天賦、最近才勉強摸到一點門道的普通高三生,怎么可能和江逸辰那樣的人,并列出現在那樣的名單上?
荒謬。這太荒謬了。
然而,班主任接下來的話,粉碎了她最后一絲僥幸。“學校剛剛接到省里的正式通知,”班主任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光彩,“你和江逸辰同學,作為我們省僅有的兩名代表,入選了今年的數學國家集訓隊。恭喜你,葉挽秋同學!這真是……真是意想不到的驚喜!”
意想不到的驚喜?葉挽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辦公室明亮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驚喜?不,這更像是驚嚇,一個巨大的、不真實的、讓她惶恐不安的玩笑。
“是……是不是弄錯了?”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而顫抖,“老師,我……我沒參加過cmo的選拔啊?我連省賽都沒進……”她記得很清楚,高三上學期,學校組織過數學競賽的選拔和報名,但當時她成績平平,自覺毫無希望,加上全部精力都投入基礎復習,根本沒有報名參加。
班主任臉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耐心解釋道:“不是通過常規的cmo競賽渠道。今年國家集訓隊的選拔機制有些特殊,除了傳統的競賽優勝者,教育部和數學學會聯合搞了一個‘特殊人才推薦與綜合評估’試點,旨在發掘那些在常規競賽體系之外,具備突出數學潛質和創新能力的學生。我們學校,嗯,主要是數學組的幾位老師,綜合評估了你近期,尤其是這學期以來在數學學習上表現出的思維進步、解決問題的獨到視角,以及在最后一次全市模擬考數學卷中,那道超綱附加題的出色解答,聯名向省里做了重點推薦。省里專家組審核了你的平時成績、老師評價,特別是你模擬考數學試卷的解題思路后,認為你具備一定的培養潛質和創新思維,符合試點要求,所以破格將你納入了推薦名單,并最終通過了國家集訓隊的綜合評審。”
班主任的解釋,每一個字葉挽秋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讓她更加茫然和難以置信。特殊人才推薦?綜合評估?思維進步?解題思路?她?那個在函數題面前抓耳撓腮、對著難題一籌莫展的葉挽秋?
她猛地想起了最后一次模擬考的數學試卷。最后一道大題是超綱的附加題,難度極高,旨在區分頂尖學生。她當時被卡了很久,幾乎要放棄。最后時刻,她腦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江逸辰講解函數題時,那種從結構入手、化繁為簡的思路。鬼使神差地,她沒有按照常規套路去硬解,而是嘗試著從題目給出的抽象條件中,提煉出一個核心的不變性,然后圍繞這個不變性構建了一個簡化的模型,最終竟然推導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結果。她當時只以為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甚至沒指望能得多少分。
難道……就是因為那道題?因為那種……模仿自江逸辰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思路?
這個認知,讓葉挽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涌上一股難以喻的、混雜著荒誕、震驚、以及一絲隱隱惶恐的復雜情緒。她憑借一次模仿,一次或許只是誤打誤撞的、并不成熟的思路,竟然獲得了如此巨大的、她從未敢奢望的認可?甚至,因此得以和江逸辰――那個她一直仰望的、覺得遙不可及的天才――在“國家集訓隊”這個至高榮譽上,并列?
不,這不對。這不是她應得的。這就像是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偶然抓住了一塊浮木漂到了對岸,卻被授予了游泳冠軍的獎牌。巨大的不真實感和惶恐,壓過了最初的震驚和茫然。
渾渾噩噩地回到教室,一路上接收到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讓她無所適從。羨慕、驚訝、好奇、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了。“并列第一”,這個詞匯,在高三最后這段敏感而焦灼的時期,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葉挽秋?她和江逸辰一起進國家集訓隊了?真的假的?”
“聽說是什么特殊推薦,不看競賽成績,看潛力?”
“潛力?她數學……以前沒覺得這么突出啊?”
“模擬考數學最后那道變態題,她好像做出來了,思路還挺清奇……”
“這也行?那豈不是……”
“噓,小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