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竊私語聲,如同無形的針,刺在葉挽秋的背上。她低著頭,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感覺自己像個誤入頒獎典禮的小丑,渾身不自在。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斜后方那個位置。她不知道江逸辰會怎么想。驚訝?不屑?還是……根本無所謂?
他一定知道了吧?以他的消息渠道,肯定比她更早知道。他會怎么看待這個“并列”?會覺得自己這個憑借“特殊推薦”擠進去的人,名不副實,甚至拉低了國家集訓隊的門檻嗎?
這個念頭,讓葉挽秋如坐針氈。她寧愿自己沒有被推薦,寧愿自己還是那個默默無聞、在題海中掙扎的葉挽秋。至少那樣,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仰望,心無旁騖地追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架在火上烤,承受著本不屬于她的關注和審視,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令人惶恐的“殊榮”。
她甚至能想象到,在別人眼中,她這個“并列”是多么的可笑和諷刺。一個靠著常規努力和一點點運氣(如果那能算運氣的話)才勉強擠進年級前二十的人,竟然和那個永遠穩居榜首、天賦卓絕的江逸辰,并列出現在國家集訓隊的名單上。這簡直像是對“努力”和“天賦”這兩個詞最大的嘲諷。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葉挽秋幾乎是拖著沉重的腳步,挪向自習室。她第一次,對那個“并排”的位置,產生了強烈的抗拒和逃避心理。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江逸辰。感激?羞愧?還是解釋?可她又有什么好解釋的呢?她自己都還沒弄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自習室門口,腳步遲疑了。往常那個她幾乎要“霸占”的位置,此刻仿佛成了審判席。最終,她一咬牙,低著頭,快步走向了自己最初的位置――那個靠窗的、離他很遠的角落。坐下,攤開書本,將頭深深埋下,試圖將自己隱藏起來。
然而,有些目光是躲不掉的。她能感覺到,自習室里有些同學在悄悄打量她,目光復雜。她也能感覺到,在她走進來時,斜后方那道平靜的、似乎永遠不起波瀾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芒在背。
她盯著眼前的習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中反復回響著班主任的話,同學們的竊竊私語,以及那份沉重的、讓她喘不過氣的“并列”榮譽。她該怎么辦?接受?她配嗎?拒絕?她敢嗎?這可是國家集訓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就在她心亂如麻,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擊垮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斜后方那道身影,動了一下。
江逸辰合上了面前那本厚重的書,似乎是暫時告一段落。然后,他站起身,朝門外走去。經過她這一排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葉挽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全身僵硬,死死盯著眼前的書本,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覺到她換了座位嗎?他會停下來嗎?他會說什么?質問?嘲諷?還是……恭喜?
然而,什么也沒有發生。江逸辰只是極短暫地停頓了那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瞬,然后,便像往常一樣,步履平穩地走出了自習室,身影消失在門外走廊的昏暗光線中。
沒有疑問,沒有探究,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仿佛她坐在哪里,她是否“并列”,對他而,都無關緊要,激不起絲毫漣漪。
葉挽秋懸著的心,重重地落回原地,卻沒有感到絲毫輕松,反而涌上一股更深的、冰涼的失落,和一種近乎自嘲的明了。
是啊,她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并列”感到驚訝?期待他質問她憑什么?還是期待他……哪怕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在意?
她早該明白的。對于江逸辰而,她是否入選國家集訓隊,是否與他“并列”,大概就像自習室里某個人換了座位一樣,是一件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他投注絲毫注意力的小事。他的世界,是星辰大海,是更遙遠的巔峰。而她,連同這突如其來的、讓她惶恐不安的“殊榮”,或許只是他腳下掠過的、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心頭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忐忑。卻也奇異地,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的習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既然無法拒絕,既然已成事實。那么,惶恐也好,不安也罷,都毫無意義。這份突如其來的“并列”,這份沉甸甸的、不知是福是禍的“榮譽”,她必須承受。不是因為配得上,而是因為,沒有退路。
她不再是被動接受“點撥”的追趕者,也不再是僥幸獲得“殊榮”的幸運兒。從這一刻起,她被推上了一個全新的、更高的、也更加殘酷的舞臺。而在這個舞臺上,那個曾被她仰望的光源,成了她必須直面、甚至可能需要并肩(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同行者?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顫。但隨即,一種更加清晰、更加堅定的情緒,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冰冷的心湖深處,悄悄探出了頭。
無論這份“并列”背后有多少偶然,有多少她尚不清楚的評估標準,至少,它給了她一個機會,一個站在更高處、看到更廣闊世界的機會,一個……或許能離那道光源更近一點點的機會。
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哪怕會招來更多的質疑和審視。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自習室的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遠處城市零星的燈火。
并排的書桌,她暫時逃離了。但“并列第一”的標簽,卻已悄然貼上。前路是更加未知的挑戰,還是意想不到的風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是仰望。她必須抬起頭,看向那曾被云霧遮蔽的、更高的山峰。而那道光源,似乎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星辰,而是成了她必須奮力追趕、甚至嘗試去理解的……同路人。
夜色漸深,自習室的燈光依舊慘白。葉挽秋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筆。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一次,那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不同以往的、沉甸甸的分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