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葉挽秋幾乎要承受不住這沉默的壓力,準備轉(zhuǎn)身逃開時,江逸辰卻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在傍晚靜謐的庭院里,顯得格外清晰。
“志愿,”他頓了頓,目光似乎在她手中那張被捏得有些發(fā)皺的草表上掠過,又移回她的臉上,語氣平淡無波,如同在討論天氣,“填了嗎?”
葉挽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而且是如此直接。她愣了一下,才慌亂地搖頭,聲音細若蚊蚋:“還、還沒有。”
江逸辰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天邊的晚霞,側(cè)臉在暖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就在葉挽秋以為對話已經(jīng)結(jié)束時,他忽然又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類似于確認的意味?
“數(shù)學,”他說,沒有看她,“應(yīng)該適合你。”
葉挽秋猛地抬頭,看向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說什么?數(shù)學,適合她?他是在……建議她選擇數(shù)學專業(yè)?還是僅僅只是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關(guān)于她解題思路的看法?
巨大的震驚和困惑,瞬間沖垮了她心頭的忐忑。他怎么會突然說這個?他知道了她的猶豫和惶恐?還是僅僅因為她是“國家集訓隊”的成員,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選擇數(shù)學?
不,不對。以江逸辰的性格,他絕不多說一句廢話。他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去關(guān)注、甚至“建議”別人的志愿選擇。那么……
一個大膽的、讓她心臟狂跳的猜測,猝不及防地撞入腦海。
難道……他也知道了她因為“并列”而產(chǎn)生的惶恐和自我懷疑?這句聽起來平淡無奇的話,難道是在……肯定她?肯定她身上那點連她自己都不敢確信的、所謂的“數(shù)學潛力”?是在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告訴她,不必妄自菲薄,那個“特殊推薦”,或許并非完全名不副實?
這個念頭讓葉挽秋的心跳驟然失序,臉頰也不受控制地開始發(fā)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想問清楚,但看著江逸辰那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的側(cè)臉,所有的話又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依舊沒有看她,只是安靜地望著天際那最后一抹殘紅,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葉挽秋的幻覺。
但葉挽秋知道,那不是幻覺。他確實說了。“數(shù)學,應(yīng)該適合你。”七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投入她混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惶恐,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關(guān)于“配不配”、“該不該”的糾結(jié),在這簡單到近乎冷漠的七個字面前,忽然間,顯得不再那么沉重,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連江逸辰都這么說……哪怕只是他基于觀察得出的、極其客觀冷靜的判斷,是不是也意味著,她并非一無是處?她身上,或許真的有那么一點點,值得被“特殊推薦”的、閃光的東西?
晚風輕拂,帶來槐花若有似無的香氣。天邊的霞光漸漸暗淡,暮色四合。
江逸辰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沒有再看葉挽秋一眼,也沒有等待她的回應(yīng),只是邁開步子,步履平穩(wěn)地,從她身邊走過,離開了庭院。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他路過時,隨口丟下的一句話,不值得他為此多停留一秒。
葉挽秋獨自站在漸漸昏暗的庭院里,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志愿草表。先前所有的迷茫、沉重、惶恐,似乎都被晚風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平靜,以及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堅定。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空白的草表。第一個志愿欄,還空著,等待著她最終的決定。
她想起夕陽下他平靜的側(cè)臉,想起他說“數(shù)學,應(yīng)該適合你”時,那平淡無波的語氣。想起這段時間,從他那里汲取的、那些零碎卻寶貴的思路閃光。想起自己面對難題時,偶爾閃現(xiàn)的、或許可以稱之為“直覺”的東西。
或許,她真的可以試試?不去想那個沉重的“并列”光環(huán),不去想別人會怎么看,只把它當成一次機會,一個挑戰(zhàn),一個去更高處看看風景、也看看自己極限的機會。
即使會摔得很慘,即使會證明自己不過如此,那又如何?至少,她試過了。至少,她沒有辜負這陰差陽錯降臨的機會,也沒有辜負……那句或許無心、卻在此刻給了她莫大力量的、平靜的肯定。
她抬起頭,深吸了一口帶著槐花清香的、微涼的空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枷鎖,似乎松動了一些。
回到家中,面對父母關(guān)切而期盼的目光,葉挽秋沒有再多說什么。她走進自己的小房間,關(guān)上門,坐在書桌前,攤開了那張志愿草表。
臺燈柔和的光線,照亮了空白的志愿欄。她拿起筆,指尖不再顫抖。
在第一志愿的空白處,她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那個曾經(jīng)遙不可及、如今卻觸手可及的、國內(nèi)最頂尖學府的名字。在專業(yè)志愿欄,她沒有任何猶豫,鄭重地寫下了“數(shù)學與應(yīng)用數(shù)學”。
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清晰的沙沙聲。像是在書寫一個決定,也像是在回應(yīng),傍晚庭院里,那句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的――“數(shù)學,應(yīng)該適合你。”
窗外的夜色,已經(jīng)完全降臨。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葉挽秋放下筆,看著志愿表上那墨跡未干的、清晰的字跡,心中一片澄澈。迷茫和惶恐并未完全消失,前路依舊未知且充滿挑戰(zhàn)。但至少在此刻,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不是為了與誰并列,不是為了證明什么,僅僅是因為,她想抓住這個機會,去看看更高處的風景,也去看看,那個被江逸辰認為“應(yīng)該適合”的領(lǐng)域,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并排的書桌,或許很快會成為過去。但那個傍晚庭院里,平靜的話語,和此刻筆下堅定的選擇,卻像兩顆種子,悄然落入了心田。未來會怎樣,無人知曉。但至少,從這一刻起,她將不再只是仰望,而是嘗試著,邁出屬于自己的、朝著那束光,也朝著自己內(nèi)心選擇的,第一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