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還在鬧著，變換著隊形，試圖拍出更生動自然的照片。江逸辰依舊配合，但嘴角的弧度幾乎未變，那笑容淺淡而禮貌，不達(dá)眼底。

就在攝影師再次喊“準(zhǔn)備――”時，站在江逸辰旁邊的一個男生，大概是太興奮，揮手時胳膊肘不小心向后一帶，撞到了葉挽秋的肩膀。葉挽秋正有些出神，猝不及防，身體微微向后一仰，腳下踉蹌了一下，低低驚呼出聲。

雖然她很快穩(wěn)住了身形，但這小小的騷動，還是引起了旁邊人的注意。幾道目光投了過來，包括離她不遠(yuǎn)的一個女生。那女生看了看葉挽秋，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她斜前方的江逸辰，臉上忽然露出一絲了然又促狹的笑意，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說地將葉挽秋往自己這邊一拉，同時側(cè)身一讓。

“挽秋，你站這兒來！這邊角度好！”女生笑嘻嘻地，手上力道卻不小。

葉挽秋還沒完全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股巧勁推著，往前踉蹌了半步，恰好填補(bǔ)了那女生讓出的空隙――一個剛好在江逸辰側(cè)后方的位置，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幾乎能感覺到他學(xué)士服布料輕微的摩擦。

她的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朵尖都開始發(fā)燙。她慌忙想退回去，但身后已經(jīng)站滿了人，無處可退。而這時，攝影師已經(jīng)喊出了“三――”。

“咔嚓！”

快門聲再次響起。

葉挽秋僵在原地，臉上還殘留著來不及調(diào)整的慌亂和窘迫。她能感覺到，在快門按下的瞬間，站在她斜前方的江逸辰，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一下頭，余光或許掃過了她所在的方向。那動作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更像是一種對周圍動靜的本能反應(yīng)。

但葉挽秋的心，卻因為這一個細(xì)微到可能只是錯覺的動作，而驟然停跳了半拍。

照片定格。畫面里，是青春洋溢的笑臉，是黑色的學(xué)士服方陣，是背景里熟悉的禮堂和橫幅。而在人群中間靠右的位置，是江逸辰平靜直視鏡頭的側(cè)臉。在他側(cè)后方不遠(yuǎn)處，是葉挽秋微微睜大眼睛、臉頰泛紅、帶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和窘迫的身影。兩人的距離，在照片上看起來，比實際上似乎更近一些。

“好了！完美！”攝影師比了個ok的手勢。人群歡呼著散開，又開始尋找下一個合影目標(biāo)。

葉挽秋像逃離一樣，迅速從那個位置退開，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臉上熱度未消。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心里又是懊惱，又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那張照片……拍下了她那樣窘迫的樣子，還離他那么近……要是被其他人看到……

“喂，挽秋，你臉怎么這么紅？太熱了嗎？”剛才推她的那個女生湊過來，擠擠眼睛，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怎么樣，近距離看江神，是不是更‘震撼’？”

葉挽秋被她說中心事，臉上更熱，慌忙搖頭：“沒、沒有……就是人太多了，有點悶。”她不敢看那女生的眼睛，生怕對方看出更多端倪。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女生笑嘻嘻地拍拍她的肩，又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不過說真的，剛才那張集體照，你站的位置……嗯，挺不錯的。”說完，還對她眨了眨眼，然后笑著跑開，去找別人合影了。

葉挽秋站在原地，看著那女生跑開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她知道對方?jīng)]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種善意的調(diào)侃和某種……自以為是的“成全”？但這種被看穿、被推著往前的感覺，并不好受。仿佛她那份小心翼翼隱藏的心事，成了旁人眼中可以隨意調(diào)侃和撮合的戲碼。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人群中那個身影。江逸辰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又一輪合影，正微微側(cè)頭，聽旁邊的班主任說著什么。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騷動，那個被推到他側(cè)后方的女生，那張定格了瞬間慌亂的照片，都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或許，真的沒有。

葉挽秋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知是釋然，還是失落。她握緊了手中的畢業(yè)證書，硬殼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微微的刺痛。

致辭代表。他在臺上，是冷靜陳述、引經(jīng)據(jù)典的致辭代表。在臺下，是眾人爭相合影、禮貌疏離的校園傳奇。而對葉挽秋而，他是遞來一本書的沉默側(cè)影，是說出“數(shù)學(xué)應(yīng)該適合你”的平靜聲音，是“循此苦旅，以達(dá)天際”的先行者。

她與他之間，隔著人海，隔著難以逾越的天賦與心性的鴻溝，也隔著那張或許會永遠(yuǎn)定格她瞬間窘迫的畢業(yè)合影。

但，那又如何？

葉挽秋抬起頭，望向禮堂上方那片蔚藍(lán)如洗的天空。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起了眼睛。

她的“天際”或許不如他那般璀璨遙遠(yuǎn)，她的“苦旅”注定充滿未知與挑戰(zhàn)。但至少，在今天的告別時刻，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在無人知曉的鏡頭之外，她的心跳，曾因他一個或許只是錯覺的細(xì)微側(cè)頭，而真實地、劇烈地悸動過。

這就夠了。

循此苦旅，以達(dá)天際。她的旅途，才剛剛開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被眾人隱約環(huán)繞的沉靜身影，然后轉(zhuǎn)過身，握緊手中的畢業(yè)證書，邁著比剛才略顯堅定的步伐，走向了與她同路的好友，走向了那片屬于她自己的、喧鬧而真實的、充滿離別與開始的夏日陽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