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地看向江逸辰。他顯然也聽到了大劉的嚷嚷和眾人的起哄,正要離開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過身。夕陽的余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這邊鬧哄哄的人群,看向被眾人目光聚焦、滿臉通紅的葉挽秋,也看向那個手舞足蹈的大劉。
他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葉挽秋感到一陣心慌。那里面沒有不耐,沒有尷尬,甚至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眼前這場因他而起的、帶著善意味道卻又令人窘迫的鬧劇,與他毫無關系,他只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快啊!江神,挽秋,別害羞嘛!就一張!”大劉還在賣力地吆喝,幾個平時愛湊熱鬧的男生也一起幫腔,推著葉挽秋往雕塑那邊走。女生們則捂著嘴笑,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興奮的八卦光芒。連班主任和幾位老師,也笑呵呵地看著,沒有出阻止,似乎覺得這只是學生們青春活力的體現,是無傷大雅的玩笑。
葉挽秋感覺自己像一只被趕上架的鴨子,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小廣場的中央,站在那尊抽象的金屬雕塑前。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潔的地面上。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善意,有調侃,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微妙的比較和衡量。
就在這時,江逸辰動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邁開步子,從容地、平穩地,走了過來。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完成一項既定的任務。他在葉挽秋身邊大約一米遠的地方站定,距離比剛才那場尷尬的兩人合影還要稍遠一些,是一個絕對禮貌、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他甚至沒有側頭看葉挽秋一眼,目光只是平靜地望向前方,望向大劉舉起的手機鏡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表情。仿佛站在他旁邊的,不是一個活生生、會因窘迫而臉紅的同學,而只是一尊雕塑,或者一個道具。
“好!站好了!兩位大神,看鏡頭!”大劉興奮地喊著,調整著手機角度,“靠近一點嘛!別離那么遠,顯得生分!都是咱們班的榮耀!”
葉挽秋的身體更加僵硬了??拷??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她能感覺到旁邊江逸辰身上傳來的、那種清冽而安靜的氣息,這讓她更加無所適從,手腳都像是別人的。她死死地盯著大劉手中的手機鏡頭,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江逸辰依舊沒有動。他甚至沒有回應大劉“靠近一點”的提議,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設定好程序的、完美的合影模特。
“哎呀,江神,您老人家倒是動一動啊!”大劉無奈,又不敢真的去拉江逸辰,只好對葉挽秋說,“挽秋,你往中間靠靠,對,就站雕塑正前方,象征意義!江神,您也稍微往中間挪挪?”
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葉挽秋感到一陣窒息。她咬了咬牙,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極其僵硬地、向雕塑正前方、也就是她和江逸辰之間的中點位置,挪動了一小步。這一步,讓原本就緊繃的空氣仿佛更加凝滯了。
江逸辰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后,他也向中間,挪動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的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米,縮短到了大約八十厘米。依舊是一個清晰、明確、不容逾越的距離。
“好好好!就這樣!看鏡頭!一、二、三!”
“絕代雙驕!”大劉自己喊出了口號,按下快門。
“咔嚓!咔嚓!”
快門聲連續響起,伴隨著周圍同學壓抑的歡呼和笑聲。葉挽秋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燃燒,笑容僵硬在臉上,目光直直地、甚至有些發直地看著鏡頭。而眼角的余光里,是江逸辰那平靜無波的側臉,和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隔絕一切的、冰冷的禮貌。
拍完照,大劉心滿意足地檢查著手機,嘴里還念叨著“完美!這張絕對有紀念意義!”周圍響起一片掌聲和口哨聲。
江逸辰在快門聲落下的瞬間,便向旁邊退開一步,拉開了距離。他甚至沒有看拍好的照片一眼,只是對著大劉和圍觀的人群,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然后便轉過身,朝著與剛才截然不同的、人更少的一條小徑走去。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從容,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剛才那場將他置于眾人目光焦點、與葉挽秋并列為“絕代雙驕”的鬧劇,從未發生過,或者,發生了,也與他無關。
葉挽秋站在原地,沐浴在眾人尚未完全散去的、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中,只覺得渾身冰冷,臉上卻熱得發燙。那八十厘米的距離,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她與他之間,也橫亙在她與周圍這些善意起哄的同學之間。她站在“中間”,站在那尊象征著“探索”的雕塑前,站在眾人目光的焦點,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格格不入。
“挽秋,你沒事吧?臉怎么這么紅?”林薇擠過人群,擔憂地拉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心一片冰涼。
“沒事,”葉挽秋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而微弱,“就是……有點熱?!?
她抬起頭,看向江逸辰離開的方向,那里已經空無一人,只有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林蔭小徑,寂靜地延伸向遠方。晚風吹過,帶來樹葉沙沙的聲響,也帶來周圍同學逐漸散去的、意猶未盡的談笑。
“絕代雙驕”……多么諷刺的稱呼。于旁人而,或許是善意的調侃,是無傷大雅的玩笑,是青春記憶中一抹亮色。但于她而,于那個平靜離開的少年而,這或許只是一場令人疲憊的、不必要的表演,是一次次被強行推到“中間”、被迫成為焦點的尷尬體驗。
她與他,從來就不是什么“雙驕”。他是真正翱翔九天的鷹,而她,只是偶然借力、勉強攀上山腰的旅人。那八十厘米的距離,便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葉挽秋輕輕抽回被林薇握住的手,指尖冰涼。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在夕陽下泛著金屬冷光的“探索”雕塑,然后轉過身,背對著江逸辰離開的方向,也背對著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含義復雜的目光,輕聲對林薇說:“我們走吧。有點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和決絕。
從今以后,她再也不要被推到這樣的“中間”。她要做回那個默默努力、不引人注目的葉挽秋。那些因“并列”而強加的光環,那些善意的起哄和尷尬的合影,就讓它隨著畢業,永遠留在這個夏天吧。
她邁開腳步,走向與江逸辰離去方向相反的道路。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拖在身后,與那尊象征著“探索”的雕塑陰影,短暫地交織,然后,分道揚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