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不期而至,敲打著聽竹軒的窗欞,也沖刷著城西那片廢棄廠區可能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跡。葉深在雨聲中醒來,天光未明,臥室里一片昏沉。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凝神感知體內。氣感經過一夜的休養與自動流轉,比昨夜歸來時更加凝實了一絲,如同潺潺溪流,在經脈中平穩運行,驅散著疲憊,也撫慰著因昨晚冒險行動而略顯緊繃的神經。
贏家通吃。這是賭場的法則,似乎也適用于昨晚那場混亂的夜局。葉爍的人倉皇退走,吳德彪嚇破了膽,警察徒勞而返,而他,葉深,這個引發一切卻始終隱于暗處的“漁翁”,似乎成了唯一的、潛在的贏家。
但“贏”了什么?并非實際的金錢或寶物,而是一些更微妙、或許也更寶貴的東西:信息,威懾,以及……喘息的空間。
吳德彪這條線暫時廢了,他要么被葉爍牢牢控制,要么自顧不暇,短期內不會再構成直接威脅。葉爍經此一事,對“葉深”的疑慮和忌憚必然更深,但同時也被“鎖著的盒子”這個謎題和警察的意外出現分散了注意力,報復行動可能會更謹慎,也可能因憤怒而更失方寸。葉琛那邊,如果得知此事(葉深相信周管家或書房的眼睛會匯報),會如何解讀?是認為葉深“運氣好”再次僥幸逃脫麻煩,還是會重新評估這個弟弟的“惹事”能力和背后的“巧合”?
而最重要的收獲,是驗證了他自身能力的“可行性”。在復雜環境下,利用有限條件、結合提升的感知與算計,確實能夠影響局面,甚至制造對自己有利的混亂。這種“掌控感”,哪怕極其微小,對身處絕境的他而,無異于暗夜中的螢火。
當然,風險也清晰可見。葉爍的敵意更深,葉琛的審視更嚴,那個神秘的報警勢力再次出現(巧合?),都預示著平靜的日子即將結束。訂婚宴,便是下一個,也可能是最大的風暴眼。
他需要利用這短暫的、混亂后的“平靜期”,加速消化秘典的收獲,鞏固自身,并……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準備一些“特別的”禮物。
晨起,雨勢漸小,轉為纏綿的細雨。葉深如常進行《龜鶴吐納篇》的修煉,氣感運轉比昨日更加圓融自如。修煉完畢,他沒有立刻去“應付”外界,而是從床下暗格中,取出了《小擒拿手》的卷軸。
之前限于環境和身體,他只能在腦海中模擬。如今身體恢復大半,氣感初生,是時候進行一些基礎的、不引人注目的實體練習了。《小擒拿手》重技巧、重角度、重發力瞬間的精準,而非大開大合的力量展示,正適合在聽竹軒內有限的空間里秘密練習。
他選擇了健身房角落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沒有對手,他便以墻壁、沙袋(未充氣的)、甚至一根從院子里找來的、手腕粗細的枯竹作為假想敵。動作放得很慢,專注于每一個招式的角度、步伐的配合、以及呼吸與意念的引導。他嘗試著將那一絲氣感,在出招的瞬間,引導至手指、手腕、肘尖等發力點。
起初,動作生澀,氣感的引導時斷時續,往往意念到了,力道卻散了,或是招式到位,氣息卻亂了。但他極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復,修正,體會。汗水很快浸濕了單薄的衣衫,肌肉因不習慣這種精細的控制而微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以枯竹模擬對手手腕,按照《小擒拿手》中“金絲纏腕”的招式,右手疾探、扣拿、擰轉,同時意念集中,將一縷微弱卻凝實的氣感瞬間逼至指尖時――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枯竹纖維斷裂的脆響!
葉深動作一滯,緩緩松開手。只見那根堅硬的枯竹被他扣拿擰轉的部位,表皮竟然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螺旋狀的裂紋!雖然竹子未斷,但這絕非他單純肉體力量所能達到的效果。是氣感!那一瞬間,氣感加持下的指尖,爆發出了超越尋常的穿透力和擰勁!
成功了!雖然威力微不足道,但這是一個標志性的突破!意味著他初步掌握了將“氣”與“技”結合的門徑!《氣血形意精要》中提到的“以氣御力”、“力透指尖”,并非虛!
狂喜如同電流,瞬間傳遍全身。但他很快壓下情緒,深吸幾口氣,平復激蕩的氣血。不能得意忘形,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而且,這威力,對付普通人或許能出其不意,但面對葉爍那種身強力壯、可能練過的,或者持有武器的對手,還遠遠不夠。
他將開裂的枯竹小心收起,藏好。不能留下明顯的練習痕跡。
接下來的幾日,葉深的生活節奏似乎恢復了“正常”。上午依舊是禮儀課,他在徐老師面前,將那份“強忍不耐”、“心事重重”又“身體漸好”的狀態把握得恰到好處。徐老師似乎也接受了他在禮儀上的“平庸”和“進步有限”,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教學。
下午,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或臥室“靜養”或“看書”,偶爾會在廊下“發呆”,望著雨后的竹林。氣感的修煉和《小擒拿手》的基礎練習,被他巧妙地融入這些獨處的時間。他甚至開始嘗試按照《百草經略》中的一些簡單描述,辨認聽竹軒內及周圍的一些常見植物,了解其基本藥性,雖然大多只是理論,卻讓他對“醫”與“藥”有了更直觀的認知。
蘇逸的定期到訪,成了他獲取外界信息和驗證自身狀態的另一條渠道。蘇逸對他的恢復速度依舊表示驚訝,但似乎已漸漸接受這是“林家良藥”與葉深自身“配合調理”共同作用的結果。針灸時,葉深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蘇逸引導的那股溫和“經氣”與自己初步凝練的“真氣”之間的差異與呼應。他“好奇”地向蘇逸請教一些基礎的穴位知識和養生道理,蘇逸有問必答,態度溫和,但涉及到林家內部或更深醫理時,依舊守口如瓶。
這一日,蘇逸針灸完畢,一邊收拾銀針,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葉深少爺,爺爺讓我問您,訂婚宴臨近,您這邊可還缺些什么?林薇小姐身體不便,屆時恐怕需您多費心照料。她日常服用的一些溫補湯藥,我們醫館會提前備好,讓人送過來。另外,”他頓了頓,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碧綠、觸手溫潤的玉盒,遞給葉深,“這是爺爺早年收藏的一小塊‘溫玉’,佩戴在身上,有寧心安神、調和氣血之效。訂婚宴場面喧雜,您若覺得心緒不寧,或可握在手中,稍作緩解。”
玉盒入手,溫潤細膩,仿佛有生命一般,隱隱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的暖意。絕非普通玉石。林守拙再次贈禮,且是隨身佩戴的“溫玉”,這份“關懷”似乎又重了幾分。是擔心他在訂婚宴上“出岔子”?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示好”與“綁定”?
“多謝蘇老先生厚贈,晚輩愧領了。”葉深接過玉盒,鄭重道謝。
蘇逸笑了笑,沒再多說,告辭離去。
葉深把玩著溫玉,心思轉動。林家對他這個“準女婿”的投資,似乎在不遺余力。這份“好”,背后究竟是純粹的“醫者仁心”和對孫女婿的關照,還是夾雜著對“九葉還魂草”和葉家資源的迫切需求,亦或是……有更深層的、他尚未看清的圖謀?
他將溫玉貼身收好。無論如何,這東西對他有益無害。
表面的平靜,在訂婚宴前三天被打破。打破平靜的,不是預料中的葉爍報復,而是葉琛。
傍晚,周管家前來,說大少爺請三少爺去書房一趟。
葉琛的書房在主宅東側,與葉宏遠的正院相距不遠,是葉家核心權力的象征之一。書房寬敞明亮,布置卻極為簡潔冷硬,巨大的紅木書桌,靠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里面塞滿了各種商業、法律、金融書籍和文件。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雪茄和高級皮革的味道。
葉琛坐在書桌后,正在審閱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專注而銳利。聽到周管家通報,他才抬起頭,示意葉深坐下。
“三弟,坐。”葉琛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情緒,“傷,都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多謝大哥關心。”葉深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是刻意調整過的、介乎于放松與拘謹之間。
“嗯。”葉琛放下文件,身體微微后靠,目光落在葉深臉上,像是在審視一份待評估的報告,“城西公寓的手續,都已經清了。那邊有些舊物,我讓人清理了一下,沒什么特別的東西。以后那房子,你自己看著處理。”
“是,大哥。”葉深應道。葉琛果然徹底檢查過,而且沒發現什么(或者發現了但不說)。那句“沒什么特別的東西”,是陳述,還是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