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殿”內,時間仿佛在葉深手指搭上林薇脈搏、紫玉扳指觸及她眉心的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凝固、拉長。鼎沸的人聲、驚惶的呼喊、急促的腳步聲、鎂光燈的閃爍……所有嘈雜與混亂,都成了模糊而遙遠的背景音。葉深的世界,只剩下指尖下那微弱混亂的脈搏,掌心傳來的冰涼觸感,以及意念中,紫玉扳指與“清心云魄玉”兩股氣息涌入林薇體內后,引發的、如同在湍急暗流中投下兩顆鎮海石般的、微瀾卻關鍵的變化。
他能“看到”(或者說感知到),紫玉扳指那股古老中正、隱含藥香的氣息,如同一位沉穩威嚴的長者,迅速在林薇紊亂的心脈區域建立起一道臨時的、柔韌的屏障,強行將那橫沖直撞的陰寒逆亂之氣“圈禁”、“安撫”;而“清心云魄玉”的清涼靈氣,則像最輕柔的紗,裹向那躁動不安、仿佛要掙脫軀殼的眉心神魂所在,帶來冰冷而堅定的撫慰與“錨定”。
這過程看似玄奇,實則兇險萬分。葉深自身的真氣微弱,對這兩件寶物的運用更是粗淺,全憑一股直覺和《氣血形意精要》中關于氣息引導的粗淺理論在勉強支撐。他必須極度專注,如同行走在懸崖間的鋼絲上,既要引導外援,又要防止自己的氣息被林薇體內那混亂的陰寒之氣反沖,更要時刻感應林薇身體的細微變化,隨時調整。
汗水,無聲地從他額角、鬢邊滑落,滴落在華貴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點。他的臉色因為精神高度集中和力量消耗而略顯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寒夜中不滅的星。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他聽到沈靜秋帶著哭腔的催促,聽到葉琛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指令,聽到周管家迅速而高效的安排,也聽到葉爍那一聲帶著驚怒與難以置信的喝問,以及更多賓客被疏散時發出的、壓抑不住的議論與驚呼。
但他無暇理會。全部心神,都系于指尖,系于那兩股外援氣息與林薇脆弱平衡的維系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短短十幾秒,卻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林薇的睫毛終于顫動,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渙散,雖然依舊虛弱,但那抹死灰般的慘白,終究是褪去了一絲,呼吸也由之前的急促欲絕,轉為雖微弱卻相對平穩的節奏。
葉深心中繃緊的弦,終于略微一松。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暫時過去了。但他不敢立刻撤去引導,依舊維持著紫玉扳指輕觸眉心、“清心云魄玉”貼著手腕的姿勢,持續輸送著溫和的清涼靈氣,幫助紫玉扳指的氣息進一步穩固那脆弱的平衡。
“別說話,放松?!彼麑ι狭洲泵H坏哪抗?,聲音放得極緩,極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已經沒事了,蘇老馬上就來?!?
林薇看著他,那古井般的眸子里,倒映出他專注而沉靜的側臉,以及額角未干的汗跡。片刻,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后順從地、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疲憊,緩緩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更加平穩、悠長了一些。
直到此時,葉深才緩緩移開抵在林薇眉心的紫玉扳指,但握著“清心云魄玉”的手,依舊輕輕貼著她的手腕。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
賓客已被周管家指揮的保鏢和酒店人員禮貌而堅決地請離了“凌云殿”,偌大的宴會廳瞬間空曠下來,只剩下葉家、林家核心成員,以及幾位聞訊趕來的、與兩家關系極為密切的至交。巨大的水晶吊燈依舊璀璨,映照著滿地狼藉的彩紙、花瓣,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驚惶與凝重。
葉琛就站在他身側幾步遠的地方,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銳利,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依舊貼著林薇手腕的、握著玉佩的手上,落在他拇指那枚光華內蘊的紫玉扳指上。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探究,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絲極其深沉的、難以解讀的復雜情緒。
葉爍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看向葉深的目光充滿了驚疑、嫉恨,以及一種被徹底打亂計劃的暴怒。他顯然沒想到,這個一直被自己視為廢物的弟弟,竟然真的“懂”點什么,竟然真的“穩住”了林薇的病情!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和掌控!
沈靜秋跪坐在輪椅旁,緊緊握著女兒另一只冰涼的手,眼淚無聲地流淌,看向葉深的目光,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感激與一種難以喻的復雜。她似乎想說什么,卻哽咽著無法出聲。
兩名林家仆婦早已取來了“寧神散”和溫水,緊張地侍立在一旁,只等葉深吩咐。
“葉深,”葉琛終于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薇薇情況如何?能移動嗎?”
葉深感受了一下林薇的脈搏,又看了看她胸口的藍色玉佩,光華依舊黯淡,但那股陰寒逆亂的氣息,確實被暫時壓制住了。他點點頭,聲音帶著疲憊后的沙啞:“暫時穩住了,但非常脆弱,需立刻移至絕對安靜、避光之處靜臥。移動時務必平穩,不可顛簸。”
“好。”葉琛沒有絲毫猶豫,對周管家道,“立刻安排樓上最安靜、設備最齊全的套房,準備醫護人員待命。封鎖樓層,除蘇老和指定醫護人員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周管家領命,迅速安排下去。
很快,一輛特制的、帶有減震裝置的醫療床被推了進來。在葉深的示意和指導下,沈靜秋和兩名仆婦小心翼翼地將林薇從輪椅上轉移至醫療床上,蓋好薄被。葉深一直將“清心云魄玉”輕輕貼在她的手腕內側,持續輸送著那溫和的清涼氣息,直到她被平穩地推出宴會廳,送往樓上套房。
“葉深,你也一起來?!比~琛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隨即又對葉爍道,“二弟,你留在這里,安撫尚未離開的賓客,處理后續事宜。記住,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聽到任何不實的謠從葉家這邊傳出去?!?
葉爍臉色更加難看,但不敢違逆,只能咬牙應下:“是,大哥?!?
葉深跟在葉琛身后,在幾名保鏢的護衛下,也離開了“凌云殿”,乘坐專用電梯直達酒店頂層的豪華套房區。一路上,葉琛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背脊挺直地走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靜默。
套房是酒店最好的總統套房,此刻已被緊急改造成臨時的醫療監護室。林薇被安置在里間,沈靜秋和聞訊趕來的林家私人醫生(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神色嚴肅的中年女醫生)正在里面忙碌。蘇老尚未趕到。
葉琛在套房外間的客廳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葉深依坐下,將“清心云魄玉”重新貼身收好。紫玉扳指依舊戴在拇指上,光華似乎比之前稍稍內斂了些。
“說說看,怎么回事。”葉琛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聽一份尋常的工作匯報,“薇薇的離魂之癥,林家早有準備,藥物、護身之物一應俱全,蘇老也隨時待命。為何會突然發作,而且看起來……異常兇險?”
葉深早已打好腹稿。他略作沉吟,臉上露出“后怕”和“困惑”交織的神色:“大哥,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只是推著林小姐走向儀式臺時,感覺到她呼吸突然變得很急促,身體也在發抖。我剛想問她是否不適,她就突然暈倒了。我當時也嚇壞了,只是……只是想起以前自己身體不好時,也常有氣急胸悶的時候,家中醫生教過一些簡單的急救手法,比如探脈、按壓穴位。情急之下,就試著做了。正好拇指上戴著秦師傅說的、有安神辟邪之效的扳指,就想著……或許能讓她舒服點。還有這塊玉,”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清心云魄玉”的位置),“是蘇老先生所贈,說能寧心安神,我就一起用上了……沒想到,似乎真的有點用。林小姐的呼吸,好像平穩了一些?!?
他將一切歸結為“情急之下的急救嘗試”和“家傳古玉、長輩贈玉的巧合作用”,完美避開了“修煉”、“真氣引導”等敏感話題,也符合他“久病成醫”、“略通皮毛”的設定。
葉琛靜靜地聽著,目光在他臉上、手上緩緩移動,似乎想從他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中,分辨出話語的真偽。半晌,他才緩緩道:“你做得不錯。臨危不亂,處置及時。若非你反應快,以氣導引,穩住薇薇心脈神魂,恐怕等不到蘇老趕來,情況會更加棘手。”
“以氣導引”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在葉深耳邊炸響!葉琛果然看出來了!至少,看出了他不僅僅是在“按壓穴位”,而是在進行某種程度的“氣息引導”!他是如何看出的?是本身就具備類似的能力或知識,還是僅僅因為眼力毒辣、見識廣博?
葉深心頭劇震,但面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只是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不解”:“以氣導引?大哥,我不太明白……我只是按照以前醫生教的方法……”
葉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轉而道:“那枚紫玉扳指,是秦師傅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