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與葉琛在套房客廳的低聲交談,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卻又能感覺到其中凝重的分量。葉深安靜地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看似專注聆聽,實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自身的調整與恢復上。剛才那番看似短暫、實則耗盡心力的“急救”,幾乎抽空了他本就不算深厚的真氣,精神上的疲憊更是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若非胸口“清心云魄玉”持續散發著溫和的清涼氣息,撫慰著幾近枯竭的經脈與識海,他恐怕早已支撐不住。
他需要時間,需要安靜,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洶涌的暗流。
里間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林家那位女醫生在低聲向沈靜秋交代著什么。片刻后,沈靜秋紅腫著眼睛走出來,對著葉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葉深,今天……真的多虧你了。”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哽咽,但比之前穩定了許多,“蘇老說,若不是你及時穩住薇薇的心脈神魂,后果不堪設想。這份恩情,我們林家……記下了。”
“伯母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葉深連忙起身,虛扶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沈靜秋話語中的真摯感激,但這感激背后,是否也有一絲對“準女婿”竟有如此“不凡”能力的驚疑與重新審視?
“薇薇已經睡了,蘇老用了針,暫時無礙,但需靜養。”沈靜秋抹了抹眼角,轉向葉琛,“葉總,今日的儀式……恐怕無法繼續了。后續的事宜,還請您和林家那邊……”
“伯母放心,我會處理。”葉琛打斷她,語氣沉穩有力,“薇薇的身體最要緊。訂婚儀式只是形式,既然禮已成(指祭祖),婚書已備,便已作數。晚宴我會向賓客說明情況,改為答謝宴。您先安心照顧薇薇,其他事情,不必掛心。”
沈靜秋點了點頭,又對葉深說了句“你也好好休息”,才轉身回了里間。
客廳里,只剩下葉琛、葉深,以及侍立一旁的周管家。
“三弟,”葉琛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葉深依舊蒼白的臉上,“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這里交給周管家和蘇老。晚宴,你就不必出席了。”
這正是葉深此刻最需要的。他點了點頭,沒有逞強:“是,大哥。那林小姐這邊……”
“有蘇老在,你不必擔心。”葉琛頓了頓,補充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記住我的話,木秀于林。回去后,若無必要,暫不要離開聽竹軒。等風波稍平,我自會找你。”
“是。”葉深應下,心中卻是一沉。葉琛這看似關懷的“禁足”,實則是一種更嚴密的控制與觀察。他今日展露的“能力”,已經讓葉琛感到了“意外”和“不確定”,必須將他放在眼皮底下,重新評估、掌控。
在周管家的安排下,葉深乘坐專用電梯,從酒店的特殊通道離開,避開了依舊守候在外的媒體和部分賓客。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在后門,將他送回了觀瀾山。
回到聽竹軒時,已是夜幕低垂。小樓內一片漆黑寂靜,與白日“云水間”的喧囂混亂形成鮮明對比。劉阿姨大概也聽說了變故,沒有像往常那樣等候,只是將準備好的清淡晚餐溫在廚房。
葉深沒有胃口。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先去了健身房。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入的、城市遙遠的天光,他緩緩擺開《龜鶴吐納篇》的起手式,強迫自己進入修煉狀態。
體內真氣幾近枯竭,經脈如同干涸的河床,傳來陣陣隱痛。但修煉不能停,尤其是在這種極度消耗之后,正是溫養經脈、鞏固根基的時機。他引導著胸口玉佩散發的清涼靈氣,配合著緩慢深長的呼吸,意念沉入丹田,嘗試著重新凝聚、激發那一絲微弱的真氣本源。
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氣息的流轉,都伴隨著經脈的滯澀與刺痛。但他咬緊牙關,以強大的意志力,驅使著那如同細絲般的真氣,在干涸的河床中艱難前行,一點點滋潤、修復。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縷真氣終于完成一個極其緩慢、卻相對完整的周天循環,回歸丹田時,一種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從丹田深處升起,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冷與疲憊。真氣雖然依舊稀薄,卻比之前更加凝練了一絲,運轉起來也少了幾分滯礙。
他緩緩收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額頭上已滿是冷汗,但眼神卻比剛才清亮了些許。身體的疲憊依舊,但那種源自力量本源的虛弱感,減輕了不少。
他走到廚房,勉強吃了些東西,又服下蘇逸給的、有助于恢復元氣的丸藥。然后,他回到臥室,和衣倒在床上,幾乎在頭沾到枕頭的瞬間,意識便沉入了黑暗。這一次,是真正的、毫無戒備的沉睡。
然而,這沉睡并未持續太久。
后半夜,他被一陣極其輕微、卻持續不斷的震動驚醒。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藏在枕頭下、與主手機分離的那部備用機。
葉深猛地睜開眼,黑暗中沒有絲毫迷茫。他摸出手機,屏幕幽藍的光照亮了他沉靜的臉。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葉三少,今日‘仁心仁術’,令人刮目。然‘暗渠’之水,深不可測,非‘仁心’可渡。昔日‘盒子’之事,未了。若想知曉‘怪人’與‘蝮蛇’下落,明晚子時,‘老機修廠’廢車場,不見不散。獨自。閱后即焚。”
短信內容簡短,卻字字如錘,狠狠敲在葉深心頭!
“暗渠”!“盒子”!“怪人”!“蝮蛇”!
這幾個關鍵詞,瞬間將他從訂婚宴的余波中,拉回了那個雨夜小巷的追殺,拉回了黑色筆記本上語焉不詳的警告,拉回了那個冰冷堅硬、無法打開的黑金屬盒子!
發信人是誰?是那個“怪人”?還是“暗渠”賭場的人?或者是與“蝮蛇”失蹤有關的人?他們怎么知道他的這個號碼?(這個號碼他只用于與紅姐和城南收贓人聯系過,且已廢棄多日!)他們怎么知道“盒子”在他手里?又怎么知道他今天“救”了林薇,還用了“仁心”之類的詞?難道今天宴會上,也有他們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們想干什么?用“怪人”和“蝮蛇”的下落為餌,引他去廢車場?是陷阱?還是真的想交易?如果他們想要那個黑盒子,為什么不直接威脅或搶奪?還是說,那盒子本身并非目標,或者……他們另有圖謀?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炸開,帶來的是冰冷的警覺和一絲難以抑制的、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戰栗。他一直在暗中調查這條線,苦于沒有頭緒,如今,對方卻主動找上門來,以如此直接、如此危險的方式!
去,還是不去?
去,必然是龍潭虎穴。對方顯然掌握了他的部分動向和秘密,且選在“老機修廠”廢車場――那個他與吳德彪、葉爍手下發生過沖突、還引來了警察的地方,絕非善地。獨自前往,兇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