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車山如同一條被巨人生生撕扯、揉捏、又隨意拋棄的鋼鐵巨蟒,層層疊疊,扭曲盤繞,在暴雨中沉默地散發著鐵銹、油污和死亡的腐朽氣息。雨水順著被擠壓變形的車殼、碎裂的玻璃、支棱的金屬框架傾瀉而下,形成無數道細小湍急的瀑布,沖刷著經年累月積下的污垢,也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葉深伏在廢車山的“山腳”,冰冷刺骨的雨水早已將他全身澆透,黑色夜行衣緊貼在身上,非但不能保暖,反而像一層濕冷的裹尸布,不斷汲取著所剩無幾的體溫。他控制著有些顫抖的牙關,將體內那縷微弱卻凝練的真氣運轉到極致,強行驅散著骨髓深處蔓延的寒意,維持著意識的清醒與肢體的靈敏。
抬頭望去,廢車山的“山體”傾斜角度極大,許多車輛只是被簡單地擠壓堆疊,結構極不穩定。濕滑的鐵皮、尖銳的金屬邊緣、以及那些隨時可能松動滑脫的部件,每向上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
但他別無選擇。正面突破外圍防線和一層護衛,無疑是自殺。二層缺口,是唯一可能在不驚動大部分人的情況下,接近那個“核心人物”的路徑。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鐵銹和雨腥味的冰冷空氣,將身上最后一點刺激粉末取出,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一個相對密封的小口袋――或許待會兒還用得上。然后,他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腳趾,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山體”,尋找著相對穩固的攀爬路徑。
不能走那些看似平坦、實則由脆弱的車頂構成的路,隨時可能塌陷。要選擇那些有粗大車架、保險杠、或者相互卡死比較牢固的節點。動作必須快,必須輕,必須在身體被徹底凍僵、或者被巡邏的護衛發現之前,爬到足夠的高度。
他動了。
如同壁虎,又像猿猴。手足并用,每一次抓握、蹬踏,都經過瞬間的計算,確保著力點的牢固。真氣灌注于四肢,帶來超乎尋常的抓握力和瞬間的爆發力,讓他能在濕滑的金屬上短暫借力,也能在看似無處著力的地方,強行擰身變向。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視線,他全靠手指的觸感和對身體平衡的精準控制,在鋼鐵的廢墟上艱難上行。
“嘎吱――”“嘩啦――”
不時有松動的零件在腳下或手邊滑脫,滾落山下,發出在雨聲中不算太響、卻足夠驚心動魄的聲響。每一次,葉深的心臟都驟然一緊,全身肌肉繃到極致,屏住呼吸,伏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確認下方沒有傳來異常的動靜,才敢繼續移動。
攀爬的過程,既是對體力、技巧的極限考驗,更是對意志力的殘酷折磨。冰冷的雨水不斷帶走熱量,肌肉因為持續的高強度用力而開始酸脹顫抖,手指和腳踝在粗糙冰冷的金屬上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精神更是高度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既要專注攀爬,又要分神警惕可能來自下方或遠處的窺探。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廢車山的“峰頂”越來越近,那座半坍塌的二層小樓側面的缺口,也越來越清晰。雨水正從那缺口處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沖刷著下方堆積的建筑垃圾。幾根粗大的、銹跡斑斑的電纜和斷裂的金屬水管,如同巨蟒的殘骸,從缺口處垂落,在風雨中微微晃蕩。
就在葉深距離“峰頂”還有最后三四米,準備一鼓作氣翻上去時,下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踩踏積水的腳步聲,以及壓低的人聲!
是巡邏的護衛!而且不止一個!聽聲音,正朝著廢車山這個方向走來!
葉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此刻正懸在半山腰一處相對暴露的位置,進退兩難!一旦被發現,他將成為活靶子!
沒有時間猶豫!他猛地抬頭,看向上方不遠處,一根從廢車縫隙中斜刺出來的、手臂粗細、銹蝕嚴重的排氣管。就是它了!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雙腿在下方一處凸起的車門框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向上方竄去!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地抓住了那根濕滑的排氣管!
“咔啦!”排氣管發出令人牙酸的**,根部銹蝕的連接處明顯松動!但葉深的身體已經借著這一抓之力,再次向上蕩起,左手幾乎同時扣住了更高處、一塊相對牢固的車架橫梁!
“什么聲音?”下方傳來護衛警惕的喝問,手電光柱立刻掃了過來,正好掠過葉深剛才懸停位置的下方!光束在密集的雨絲中形成一道晃眼的光幕。
葉深死死扣住車架,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鐵皮上,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仿佛停止。雨水順著他緊繃的脊背流下。他能清晰地聽到下方護衛踩著積水走近的腳步聲,以及他們低聲的交談。
“好像是上面掉東西下來了?”
“媽的,這破地方,一下雨到處都響。頭兒也真是的,非要約在這種鬼地方。”
“少廢話,仔細看看。那小子要是真敢來,說不定就躲在這些廢鐵堆里。”
手電光在附近的廢車堆里來回掃射,幾次都差點照到葉深藏身的陰影邊緣。他甚至能聞到下方飄上來的、劣質煙草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如同鈍刀子割肉。冰冷的雨水和懸空姿勢帶來的負擔,讓他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指尖因為用力過度和寒冷而麻木。真氣在體內瘋狂運轉,卻也難擋體力的飛速流逝。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準備冒險松手、嘗試從另一側滑下時,下方的護衛似乎失去了耐心。
“行了,估計是野貓或者什么東西。這雨太大了,守好路口就行,這堆廢鐵里能藏人?爬上去都費勁。”一個護衛說道。
“也是。走吧,去那邊看看。”另一個附和。
腳步聲和手電光漸漸遠去。
葉深又等了十幾秒,確認對方真的離開了,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攀上了“峰頂”。
“峰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由幾輛被壓扁的轎車車頂組成的平臺,同樣濕滑不堪。他癱倒在冰冷的鐵皮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般割過喉嚨。雙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指更是麻木刺痛。但他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他掙扎著爬起身,看向幾米外那座小樓的二層缺口。距離比他預想的要近一些,大約三四米。垂落的電纜和水管在風雨中搖晃,距離平臺邊緣不遠。
他觀察了一下電纜和水管的固定情況。電纜似乎是早年廠區供電的主干,雖然銹蝕,但看上去還算粗壯。水管是鑄鐵的,更粗,但銹蝕也更嚴重,有幾處已經斷裂,只有部分還連在墻上。
就是它了。他選中了那根相對最完整、靠近缺口左側的鑄鐵水管。
他活動了一下麻木的手指,深吸一口氣,將最后殘存的真氣,全部灌注于雙腿和腰腹。成敗,在此一舉。
后退幾步,助跑,在平臺邊緣猛地蹬踏!濕滑的鐵皮讓他腳下一滑,但他早已預料,腰腹發力,身體在失衡的瞬間強行扭正,如同撲向獵物的猛禽,朝著那根在風雨中搖晃的水管凌空躍去!
“啪!”
雙手準確無誤地抱住了冰冷濕滑、布滿銹蝕凸起的鑄鐵水管!巨大的沖擊力讓他雙臂劇震,差點脫手,但他死死扣住,指甲都因用力而翻起。身體在空中蕩了一個弧線,重重地撞在了小樓粗糙的磚石外墻上!
“噗!”胸口一陣悶痛,喉頭泛起腥甜。但他顧不上這些,雙腳立刻在墻面上尋找支點,同時雙臂用力,順著水管向上攀爬!水管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固定處的磚石簌簌落下。
一兩下,他便攀到了缺口邊緣。雙手扒住濕滑的、參差不齊的斷墻邊緣,雙臂肌肉墳起,用盡最后力氣,一個引體向上,翻進了缺口內部,滾倒在地。
落地瞬間,他便蜷縮身體,滾到一旁斷墻的陰影里,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只有劇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響。
成功了!他進來了!
但他不敢有絲毫放松。二層內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樓梯口方向,隱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透上來,應該是來自一樓。空氣中彌漫著更濃的霉味、灰塵味,以及……一絲極其淡薄的、與樓下那股陰冷氣息同源、卻更加飄忽不定的古怪甜腥氣。
他伏在陰影里,緩了十幾秒鐘,等心跳和呼吸稍稍平復,才緩緩睜開眼,適應黑暗。二層空間很大,似乎原本是辦公區域,但早已搬空,只剩下一些破爛的桌椅和文件柜倒伏在地,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雨水從缺口處灌入,在地面積起一灘灘水洼。
那個陰冷氣息的源頭,不在二樓。應該在樓下,那個有光亮透上來的房間。
他需要下去。但樓梯口很可能有守衛。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來,動作輕得如同貓。真氣消耗殆盡,體力也接近極限,此刻全靠意志力支撐。他拔出腰間的折疊刀,冰冷的刀柄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然后,他朝著樓梯口方向,緩緩挪去。
樓梯是水泥的,沒有扶手,積滿了灰塵。他側耳傾聽,樓下沒有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這很不正常。要么樓下沒人,要么……對方對氣息的控制,達到了極其可怕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后一點刺激粉末捏在左手掌心,右手反握折疊刀,貼著墻壁,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向下走去。
樓梯不長,只有十幾級。當他下到一半,已經能看到一樓部分景象時,動作猛地頓住。
一樓靠近樓梯口的空地上,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長款雨衣、連帽罩住了頭臉、身形瘦高、如同竹竿般的人。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面朝著樓梯方向,仿佛早已等候多時。雨衣下擺還在滴水,在地面匯成一小灘。
沒有燈光直接照在他身上,但遠處房間透出的微弱光線,勾勒出他模糊的輪廓,以及雨衣帽檐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陰冷、潮濕、粘膩,仿佛剛從沼澤深處爬出來的氣息,正以他為中心,無聲地彌漫開來,讓本就不高的室溫,又驟降了幾度。
正是葉深之前感知到的那股陰冷氣息的源頭!
“葉三少,”一個嘶啞、干澀,仿佛兩片砂紙摩擦的聲音,從雨衣帽檐下的黑暗中傳來,打破了死寂,“恭候多時了。沒想到,你會選擇從上面下來。看來,我們都小看你了。”
葉深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對方果然知道他會來!而且,對他的行蹤似乎了如指掌!剛才的攀爬、潛入,難道都在對方的注視之下?
“你是誰?”葉深的聲音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有些沙啞,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握緊了刀柄,“‘暗渠’的人?‘怪人’和‘蝮蛇’在哪里?”
“暗渠?”嘶啞的聲音發出幾聲短促的、如同夜梟般的低笑,“看來,你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要多一點。不過,糾正一下,我們不是‘暗渠’的人。‘暗渠’……那地方,我們也在找。”
不是“暗渠”的人?葉深心中疑竇頓生。那他們是誰?為什么要用“暗渠”、“盒子”、“怪人”、“蝮蛇”這些關鍵詞引他出來?
“那你們是誰?想要什么?”葉深一邊問,一邊緩緩向下又挪了一步,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對方周圍,以及更遠處的黑暗。沒有看到其他人,但那股陰冷氣息告訴他,絕不止眼前這一人。
“我們是誰,不重要。”嘶啞聲音慢條斯理地說,“重要的是,你手里有我們感興趣的東西。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把它交出來,我們可以告訴你‘怪人’的下落,甚至……‘蝮蛇’是死是活,也可以告訴你。”
果然是為了黑盒子!葉深心中一沉。對方果然是沖著盒子來的。但他們不是“暗渠”的人,卻又知道盒子和“暗渠”有關,甚至知道“怪人”和“蝮蛇”……這潭水,比預想的還要渾。
“盒子不在我身上。”葉深沉聲道,“而且,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先告訴我‘怪人’的下落,證明你的誠意。”
“誠意?”嘶啞聲音似乎覺得很有趣,“葉三少,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談條件嗎?這里是我們布置的‘甕’,而你,是那只自己鉆進來的‘鱉’。交出盒子的下落,或者……死。”
最后一個“死”字,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葉深。
與此同時,葉深眼角余光瞥見,樓梯側后方和對面斷墻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又走出了兩個同樣穿著黑色雨衣、身形矯健的身影,一左一右,封住了他可能的退路。他們手里,都握著在微光下泛著冷光的――砍刀!
三個!被包圍了!而且對方有武器!
葉深的心沉到了谷底。體力真氣幾乎耗盡,對方三人,裝備精良,殺意凜然。硬拼,十死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