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合著血水,汗水,泥水,在廢棄小樓骯臟的地面上肆意橫流,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復雜腥臭。葉深被紅姐半扶半拖著,踉蹌地沖出后門,重新投入外面傾盆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得渾身濕透,卻也帶來了幾分麻木的清醒,沖淡了鼻腔里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腐臭。
左臂軟軟垂著,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讓他眼前發(fā)黑。肋下被撞的地方更是火燒火燎,呼吸稍重便牽扯著疼。體內真氣徹底枯竭,經脈如同被抽干的河床,傳來陣陣空虛的刺痛。身體的疲憊與傷痛如同潮水,一波波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他幾乎全憑著一股不甘就此倒下的意志力,以及紅姐那看似纖細、實則異常有力的手臂支撐,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跟著我,別停下。”紅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依舊清冷,卻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沒有回頭看那棟死寂的小樓,只是攙扶著葉深,迅速穿過一片堆滿廢棄輪胎和建筑垃圾的空地,朝著廠區(qū)更深處、更黑暗的地方移動。她的步伐極快,對這里的地形似乎極為熟悉,總能找到最隱蔽、最難以追蹤的路徑。
葉深咬著牙,努力跟上。視線因為失血、疼痛和雨水的沖刷而模糊不清,耳邊只有嘩嘩的雨聲和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他能感覺到,紅姐的手臂穩(wěn)定而有力,帶著他繞過一處處障礙,穿過一截截垮塌的圍墻,最后竟從一處被雜草和鐵絲網遮掩的、極其狹窄的排水涵洞鉆了出去。
涵洞外,是一條更加荒僻、幾乎被野草完全淹沒的土路。雨水在路面上匯成渾濁的溪流,嘩嘩流淌。一輛毫不起眼的、沾滿泥點的深灰色面包車,就停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
紅姐拉開側滑門,將葉深塞進后座,自己也快速鉆了進來,關上車門。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盤幽綠的微光,映出她臉上黑色的面罩和那雙冷靜的眼睛。她摘下面罩,隨手扔在副駕駛座上,露出一張白皙、五官立體、帶著幾分英氣和冷艷的臉,正是葉深記憶中“紅姐”的模樣,但氣質卻與酒吧里那個世故圓滑的老板娘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眼神銳利如刀,動作干凈利落,渾身散發(fā)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硝煙與冰冷氣息。
她看都沒看葉深,直接發(fā)動汽車,面包車發(fā)出一聲低吼,碾過泥濘,沖入雨夜,迅速遠離了那片廢棄廠區(qū)。
“你受傷了,哪里最嚴重?”紅姐一邊開車,一邊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蜷縮在后座、臉色慘白如紙的葉深,聲音不帶什么感情。
“左臂……可能脫臼或者骨裂。肋下……撞了一下,很疼,但應該沒斷。”葉深喘息著回答,牙齒因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打顫。他嘗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臂,一陣劇痛襲來,讓他悶哼一聲。
“忍一下。”紅姐不再多問,方向盤猛地一打,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沒有路燈的小巷。車速放緩,最終在一家掛著“便民診所”、但招牌早已褪色、卷簾門緊閉的鋪面前停下。顯然,這里早已關門歇業(yè),甚至可能已經廢棄。
紅姐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雨聲和四周的動靜,確認沒有異常,才快速下車,繞到后面拉開側滑門。
“自己能走嗎?”她問。
葉深試了試,掙扎著坐起身,但左臂的劇痛讓他根本無法用力。他搖了搖頭,額頭冷汗涔涔。
紅姐皺了皺眉,沒再說什么,直接俯身,一手穿過他腋下,另一只手攬住他的腿彎,竟以一個標準的“公主抱”姿勢,將他從車里抱了出來!動作穩(wěn)當有力,仿佛葉深沒什么重量。
葉深身體一僵,但此刻也顧不上尷尬。紅姐抱著他,幾步沖到診所門口,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把鑰匙,熟練地打開門鎖,推門而入,又反手將門關上、鎖死。
診所內一片漆黑,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陳舊藥品混合的氣味。紅姐似乎對這里很熟,抱著葉深徑直穿過狹窄的診室,拉開后面一道布簾,里面是一個更小的、堆滿雜物、但有一張鋪著白床單的簡易病床的房間。她將葉深小心地放在病床上。
“啪嗒。”她按亮了床頭一盞瓦數很低的節(jié)能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這片狹小空間。葉深這才看清,這里似乎是個臨時的儲物間兼休息室,墻邊堆著些紙箱和醫(yī)療器械的包裝,空氣不流通,有些悶。
紅姐脫掉身上濕透的黑色皮衣,里面是一件緊身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她走到墻邊一個蒙塵的柜子前,打開,從里面拿出一個看起來頗為專業(yè)的急救箱,又提來一桶清水和干凈毛巾。
“把濕衣服脫了,先處理傷口。”她語氣依舊簡潔,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將毛巾扔給葉深,自己則打開急救箱,開始準備消毒藥品、繃帶、夾板等物品。
葉深用還能動的右手,勉強扯開濕透粘連在身上的夜行衣。冰冷的空氣接觸到皮膚,讓他打了個寒顫。肋下果然青紫了一大片,觸之痛甚,但似乎確實沒有骨折。左臂肘關節(jié)處明顯腫脹畸形,稍微一動就鉆心地疼,脫臼的可能性很大。
紅姐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傷勢,眼神沒什么變化。她先是用毛巾蘸了清水,快速擦去他臉上、身上的血污和泥水。她的動作并不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但效率極高。接著,她拿起酒精棉球,開始給他肋下的淤青和手臂上被金屬劃破的傷口消毒。
酒精刺激傷口的刺痛,讓葉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fā)出聲音。
“剛才那兩個人,是‘蝮蛇’的人。”紅姐一邊低頭處理傷口,一邊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或者說,曾經是。那個聲音嘶啞的,是‘蝮蛇’的心腹之一,外號‘毒鰻’,擅長追蹤和下毒,身手詭異,但今天……他似乎狀態(tài)不對,被你傷到了。另外兩個,是他的手下。”
“‘蝮蛇’的人?”葉深忍著痛,聲音沙啞,“他們?yōu)槭裁匆獨⑽遥繛榱四莻€黑盒子?他們不是‘暗渠’的人?”
“黑盒子?”紅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葉深一眼,眼神深邃,“看來你知道的不少。‘蝮蛇’和‘暗渠’是兩碼事。‘暗渠’是賭場,是銷金窟,也是情報交換地,背景很復雜。‘蝮蛇’是云京地下的一個掮客和打手團伙,什么都沾,替人處理些見不得光的事,也倒賣些來路不明的‘貨’。至于那個黑盒子……”她頓了頓,繼續(xù)處理傷口,“‘蝮蛇’在找它,很多人都在找它。據說,里面藏著些要命的東西。不過,‘蝮蛇’最近自身難保,惹上了不該惹的人,內部也出了亂子,所以才這么著急,用這種粗糙的手段引你出來,想拿到盒子,或許是想作為籌碼,或是想弄清楚盒子的秘密保命。”
“那‘怪人’呢?雨夜追殺我的人,還有那個黑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葉深追問,這是他重生以來最大的謎團。
紅姐用鑷子夾起一塊浸透碘伏的紗布,敷在他手臂一處較深的劃傷上,用繃帶開始包扎。“‘怪人’……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大概半年前,有個行蹤詭秘、身手奇高、像是從地縫里鉆出來的人出現在云京,和‘蝮蛇’有過接觸,似乎想通過‘蝮蛇’處理掉那個黑盒子,或者打探什么消息。后來不知怎么,就起了沖突。雨夜那晚,‘怪人’被‘蝮蛇’的人追殺,逃到你當時所在的那片區(qū)域,可能想找你……或者你身邊的人幫忙?結果陰差陽錯,你撞上了,還挨了一槍。‘怪人’生死不明,‘蝮蛇’也損失慘重,那盒子……似乎落到了你手里。”
她的話,印證了葉深的部分猜測,也補全了一些細節(jié)。但“怪人”想找誰幫忙?原主?還是葉家的其他人?
“你為什么幫我?”葉深看著紅姐熟練包扎的動作,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不是酒吧老板娘嗎?怎么會……”
“老板娘?”紅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沒笑出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那是副業(yè),或者說,是掩護。我的主業(yè),是收錢辦事,處理麻煩。有時候是情報,有時候是……清理。”她包扎好手臂的傷口,開始檢查他脫臼的左臂,“有人付了錢,讓我今晚盯著‘毒鰻’那伙人,看看他們想干什么,必要的時候……確保你不能死在他們手里。當然,如果順便能弄清楚盒子的下落,價錢另算。”
付錢?是誰?葉琛?林守拙?還是……別的勢力?
“誰付的錢?”葉深緊盯著她。
紅姐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葉深的左臂,手指在他肘關節(jié)周圍輕輕按壓、摸索,動作專業(yè)。葉深疼得額頭青筋直跳。
“忍著點,我給你復位。”紅姐低聲道,雙手分別握住他的上臂和前臂,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拉一擰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