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寂靜,以及揮之不去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陳舊灰塵的窒悶空氣,構成了這間隱藏在老城區(qū)深處、偽裝成廢棄診所的臨時避難所的全部。葉深躺在簡易病床上,一動不動,如同死去。只有胸口極其微弱、卻始終未曾停止的起伏,和他偶爾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證明著這具被繃帶和夾板束縛的軀體,依然頑強地活著。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被疼痛、昏睡、以及清醒時那漫長而折磨人的等待切割成無數破碎的片段。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屋檐積水滴落的、單調而清晰的“滴答”聲,如同為這死寂打著節(jié)拍。偶爾,遠處會傳來模糊的狗吠,或是夜歸人踉蹌的腳步聲,很快又歸于沉寂。
紅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回來過一次,帶來了一袋還溫熱的粥、幾個包子、干凈的飲用水,以及新的繃帶和外敷藥膏。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皮衣,臉上沒什么表情,動作利落地檢查了葉深的傷口,重新換了藥,夾板也調整得更舒適些。全程,兩人幾乎沒有交流。葉深只是在她換藥時,低聲問了一句:“‘毒鰻’……逃掉了?”
“嗯。”紅姐簡短地應了一聲,手指靈巧地打結,“受了傷,但沒死。他背后的人會處理痕跡。短時間內,他們應該查不到這里,但這里也不安全了。你最好盡快決定下一步。”
她沒有停留太久,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留下足夠的食物和水,便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門重新落鎖,診所再次陷入孤島般的死寂。
葉深沒有動那些食物。身體的疼痛和疲憊讓他毫無食欲,但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消耗與激蕩。紅姐帶來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塊,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
“蝮蛇”,黑盒子,“毒鰻”,神秘的付錢人,以及紅姐那諱莫如深的身份與能力……無數線索碎片在腦海中翻騰,試圖拼湊出一張模糊卻令人心悸的圖景。他需要消化,需要思考,更需要……在傷痛中,理出一條可行的路徑。
他閉上眼,開始嘗試運轉《龜鶴吐納篇》。體內真氣枯竭,經脈受損,每一次氣息的引導,都伴隨著針刺般的疼痛和難以喻的滯澀。但他沒有放棄,只是將意念放得更緩,更柔,如同呵護著風中殘燭,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幾乎不存在的暖流,在受損的經脈中極其緩慢地流轉,重點溫養(yǎng)左臂和肋下的傷處。
過程緩慢而痛苦,效果微乎其微。但他能感覺到,每一次艱難的循環(huán)后,傷處的灼痛似乎能減輕一絲絲,精神的疲憊也能緩解少許。更重要的是,這種主動的、對抗傷痛與虛弱的過程,讓他保持了對身體的掌控感,避免了在絕對的寂靜與等待中,精神率先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當天光終于艱難地穿透厚重窗簾的縫隙,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慘淡的光斑時,葉深緩緩收功。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中的茫然與疲憊,已被一種沉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所取代。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拿起床頭的水杯,小口啜飲。冰涼的液體滑過干渴的喉嚨,帶來一絲慰藉。然后,他開始強迫自己,一點點吃下那些已經冷掉的、味道寡淡的食物。身體需要能量,無論是恢復傷勢,還是應對未知的危險。
填飽肚子,精力似乎恢復了些許。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開始整理思緒。
首要目標:活下去,恢復傷勢。
其次:弄清楚“蝮蛇”、黑盒子、“毒鰻”以及那個神秘付錢人的真相。這關系到他的生死,也關系到原主死亡的謎團,甚至可能與他重生的秘密有關。
第三:處理與葉家、林家的關系。他“失蹤”了,葉琛和葉爍會有什么反應?林薇的病情如何了?蘇老和林家對他“救人”之舉,態(tài)度又會如何變化?
第四:提升實力。今晚的經歷讓他徹底明白,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沒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談。《龜鶴吐納篇》和《小擒拿手》只是,他需要更快地變強。
而要實現這些,他需要信息,需要資源,需要……跳出這個暫時的避難所,重新回到那個漩渦的中心,但這一次,是以一個不同的身份,帶著更清晰的認知。
紅姐,是目前唯一可能的信息來源和潛在助力。但她顯然有自己的立場和目的,不可全信,但可有限利用。
他需要從紅姐那里,獲取更多關于“蝮蛇”、“毒鰻”以及那個付錢人的信息,尤其是“毒鰻”可能的藏身之處,或者“蝮蛇”團伙近期的動向。只有掌握了主動,才能擺脫被動挨打的局面。
“追兇百里”,不一定要親自拖著傷軀去追。可以借助他人的眼睛和手腳。
他在腦海中,開始構建一個簡單的計劃。等紅姐下次來,他需要表現出“合作”的意愿,并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來換取信息和可能的幫助。這個“價值”,可以是關于黑盒子的部分信息(當然是加工過的),也可以是他對葉家、林家內部某些情況的了解(同樣需要篩選),甚至……可以是他“修煉者”的身份和潛力(這需要極其謹慎的展露)。
同時,他也要為離開這里做準備。傷勢恢復需要時間,但他不能在這里待太久。葉家那邊,失蹤超過一定時間,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可能會打亂很多計劃。他需要想好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失蹤”和“受傷”的理由。
就在他反復推敲計劃的細節(jié)時,寂靜的診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與尋常風雨或行人腳步截然不同的聲響。
那是一種極其有節(jié)奏的、如同貓爪輕觸地面的、極其輕微的“嗒……嗒……”聲,間隔穩(wěn)定,正不疾不徐地朝著診所的方向靠近!
不是紅姐!紅姐的腳步更輕,更飄忽,而且通常不會這么早回來!
葉深的心臟驟然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牽動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屏住呼吸,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枕頭下――那里只有一把從急救箱里順出來的、不算鋒利的手術剪,聊勝于無。
“嗒……嗒……”聲音停在了診所門口。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xù)了幾秒。
然后,是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的聲音。
門,被緩緩推開了。
一道狹長的、帶著室外濕冷氣息的光線,投射?進昏暗的診所。一個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不是紅姐那高挑矯健的身影。這個身影更加矮小,甚至有些佝僂,穿著一件寬大的、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葉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右手緊緊攥住了那把冰冷的手術剪。
那個矮小的身影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只是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在嗅著什么。片刻,他才邁步走了進來,動作有些遲緩,反手關上了門。
診所內重新陷入昏暗。但借著門縫透入的光線,葉深能勉強看清,這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和老年斑,眼皮耷拉著,眼神渾濁,手里拄著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拐杖。看起來,就像這附近隨處可見的、撿垃圾為生的孤寡老人。
但葉深沒有絲毫放松。直覺告訴他,這個老人絕不簡單。那穩(wěn)定得可怕的腳步聲,那進門后的警覺,以及……他身上隱隱散發(fā)出的,一種極其淡薄、卻與這破舊診所格格不入的、類似草藥和某種陳舊皮革混合的、難以喻的氣味。
老人拄著拐杖,在狹小的診所里慢慢踱步,渾濁的眼睛看似隨意地掃過那些蒙塵的醫(yī)療器械和雜物,最后,停在了葉深所在的、被布簾隔開的里間門口。
葉深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將身體盡量縮進床鋪的陰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著布簾的縫隙。
老人沒有立刻掀開布簾。他只是站在那里,歪著頭,似乎在“聽”著什么。幾秒鐘后,他忽然用那干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低聲開口,仿佛自自語,又仿佛是說給空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