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等待中被拉得漫長而黏稠。安全屋內,只有葉深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以及窗外遙遠模糊的市井雜音,構成一首單調而令人焦躁的樂章。紅姐離開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任何消息傳回。按照約定,如果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音訊,他就必須撤離。
肋下的傷在持續的修煉和藥物作用下,已轉為深沉的鈍痛,活動時不再有撕裂感。左臂的夾板依舊束縛著,但手指已能輕微活動,肘關節傳來愈合期的酥癢。真氣在一次次近乎自虐般的修煉中,緩慢而堅定地增長著,雖然總量依舊稀少,但運轉間多了幾分韌性,對身體的滋養效果也越發明顯。他甚至開始嘗試,用意念引導真氣,配合右手,模擬《小擒拿手》中的一些簡單招式,體會發力時氣息的流轉與配合。
但身體的恢復,無法緩解精神上的緊繃。紅姐的安危,追查“毒鰻”的進展,黑盒子的秘密,葉家和林家的反應,以及自身未來的出路……無數問題如同蛛網,纏繞心頭,越收越緊。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紅姐留下的那份資料上,試圖從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挖掘出更多關于“南先生”、“暗渠”或者“蝮蛇”背后勢力的線索。然而,看得越多,越是感到這潭水的深不可測。那些模糊的照片,詭異的符號,語焉不詳的筆記,仿佛都指向一個隱藏在正常社會表象之下的、龐大而詭異的黑暗世界。而他,正站在這個世界的邊緣,一腳已踏入其中。
就在他因長時間專注而有些頭暈目眩,準備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時,安全屋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不是紅姐約定的暗號。是極其輕微的、帶著一種特殊節奏的“篤、篤篤、篤”。
葉深的心猛地提起,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無聲地滑下沙發,伏低身體,右手摸向藏在沙發縫隙里的那把手術剪,左手則悄悄抓起了桌上一個厚重的玻璃煙灰缸。目光銳利地盯向房門。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后,那個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的、令人過耳不忘的聲音,再次響起,透過薄薄的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小子,是我,‘老鬼’。開門,有筆買賣跟你談談。關于……你身上那點‘麻煩’,還有……城南棚戶區那檔子事。”
是“老鬼”!他竟然找到了這里!而且,他提到了“城南棚戶區”!難道他知道紅姐去探查“毒鰻”的事情?還是說,他和“毒鰻”本就是一伙的?
葉深的大腦飛速運轉。開,還是不開?開門,可能面對未知的危險。“老鬼”神秘莫測,且顯然不懷好意。不開,對方既然能找到這里,恐怕也有辦法強行進入,或者……引來更大的麻煩。而且,他提到了“棚戶區”,這可能是關于紅姐和“毒鰻”的關鍵信息!
電光石火間,葉深做出了決定。他輕輕放下煙灰缸,但手術剪依舊緊握在手,藏于袖中。他緩緩站起身,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什么買賣?”
“嘿嘿,隔著門談買賣,可不是待客之道啊,小子。”“老鬼”低笑著,“放心,老頭子就一個人,沒帶‘家伙’,也沒帶尾巴。就是想跟你做個交易,各取所需。你要是怕,老頭子這就走,不過……棚戶區那邊,恐怕就有人要倒大霉咯。”
他在威脅!也在暗示!他知道紅姐在棚戶區,而且可能處境不妙!
葉深不再猶豫,上前兩步,擰開了門鎖,但只將門打開一條縫隙,身體側擋在門后,目光如電,看向門外。
門外昏暗的走廊燈光下,站著那個佝僂瘦小的身影,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戴著破舊的鴨舌帽,拄著磨得發亮的木拐杖。他微微抬起頭,鴨舌帽下,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葉深,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這才對嘛。”“老鬼”嘿嘿笑著,不等葉深邀請,便自顧自地用拐杖撥開門縫,擠了進來,反手將門關上。他的動作看似遲緩,實則異常靈活。
葉深退后兩步,與他保持著距離,全身戒備,手術剪的刀尖抵在掌心,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便會暴起發難。
“老鬼”似乎毫不在意葉深的警惕,他拄著拐杖,在狹小的客廳里慢慢踱步,渾濁的眼睛掃過簡陋的家具,最后落在葉深被夾板固定的左臂和蒼白的臉上,點了點頭:“嗯,傷得不輕,但恢復得比老頭子想的快。看來,你那點‘家底’,比看上去厚實點。”
“你到底想干什么?”葉深沒有接他的話茬,直截了當地問,“你怎么找到這里的?棚戶區怎么回事?”
“別急,別急,年輕人就是火氣旺。”“老鬼”走到舊沙發前,毫不客氣地坐下,將拐杖靠在腿邊,慢悠悠地說,“老頭子能找到這里,自然有老頭子的法子。這云京城里,只要老頭子想找,沒幾個地方、沒幾個人能完全躲開老頭子的鼻子和耳朵。至于棚戶區嘛……”他頓了頓,看著葉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那個漂亮又能干的同伴,是不是去那兒找人了?找那個……被你在廢車場捅了一刀的‘毒鰻’?”
葉深心頭劇震!這“老鬼”知道得未免太多了!連他捅了“毒鰻”一刀都知道!他到底是誰?是敵是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葉深不動聲色,反問道。
“嘿嘿,是的話,老頭子勸你,趕緊想想辦法,怎么把你那同伴撈出來,或者……給她收尸。”“老鬼”的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般的涼意,“不是的話,就當我老頭子多嘴。”
葉深的心沉到了谷底。紅姐真的出事了?還是“老鬼”在詐他?
“你把話說清楚!”葉深的語氣帶上了寒意。
“說清楚?行啊。”“老鬼”好整以暇地掏出一個臟兮兮的鼻煙壺,湊到鼻子底下吸了吸,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才繼續說道,“棚戶區那片,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但你那同伴,還有你,都小看了‘毒鰻’,也小看了他背后的人。‘毒鰻’能在‘蝮蛇’手下混成心腹,靠的可不只是狠。那地方,就是個陷阱,等著人往里鉆呢。你那同伴,身手不錯,也夠小心,但還是著了道,現在……估計正被堵在某個廢棄的窩棚里,外面至少圍了七八個‘毒鰻’的人,都帶著‘家伙’。嘖嘖,可惜了那么俊的丫頭。”
他的描述如此具體,不像編造。葉深的心揪緊了。紅姐雖然身手了得,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對方有備而來,還帶著武器!
“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么?”葉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既然來談“買賣”,必然有所求。
“聰明!”“老鬼”收起鼻煙壺,搓了搓枯瘦的手指,“老頭子想要兩樣東西。第一,你手里那個黑盒子的下落,或者……關于它你知道的一切。第二,你身上那點‘特別’的東西,是怎么來的?誰教你的?或者,你從哪兒得的機緣?”
果然!還是為了黑盒子和他的“修煉”秘密!
“如果我不說呢?”葉深冷冷道。
“不說?簡單。”“老鬼”聳聳肩,無所謂地說,“那你就在這兒等著給你同伴收尸吧。哦,對了,說不定‘毒鰻’料理完你同伴,順藤摸瓜,很快也能找到這兒。到時候,你可就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咯。你那點傷,對付一兩個或許還行,七八個帶家伙的……嘿嘿。”
他在逼葉深做選擇。用紅姐的命和自身的安危,來換取秘密。
葉深大腦飛速運轉。黑盒子的下落,他可以說一部分(比如藏在城西公寓,但已經被葉琛接管),甚至可以編造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修煉”的秘密,絕不能透露,這是他的立身之本。但可以說成是偶然得到一本殘破的養生古籍,自己瞎練的,或者推給林家的藥物和蘇老的針灸。
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機?就算交出部分信息,“老鬼”真的會幫忙?還是說,他會在得到信息后,反過來和“毒鰻”合作,甚至對自己下手?
不能完全相信“老鬼”。必須利用他,同時也要有反制的手段。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于盒子的信息,也可以告訴你我是怎么‘恢復’得這么快的。”葉深吸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但你必須先幫我救出我的同伴,并且保證我們安全離開棚戶區。而且,我只能告訴你一部分,剩下的,等我們安全了再說。”
“嘿嘿,小子,跟老頭子討價還價?”“老鬼”瞇起眼睛,“不過,老頭子喜歡聰明人。行,你先說說看,盒子的下落,還有你那‘恢復’的法子。如果老頭子覺得值,自然會幫你。但你要是敢耍花樣……”他眼中兇光一閃。
“盒子,原本藏在我城西那套公寓里,臥室地板下。但現在,已經被我大哥葉琛接管了,他肯定已經搜查過,找沒找到我不知道。”葉深半真半假地說,“至于我的恢復……是因為我偶然得到了一本殘缺的古代養生導引術,配合林家和蘇氏醫館的珍貴藥物,才勉強有了點效果。那本書很破,很多地方看不懂,我只是照著練了點皮毛。”他將功勞大半推給藥物和“殘破古籍”。
“城西公寓?葉琛?”“老鬼”眉頭皺起,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又釋然,“葉家……倒是說得通。殘破古籍?嘿嘿,能讓一個差點廢了的人恢復這么快,恐怕不是一般的‘養生術’吧?書呢?”
“書被我藏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很小,很薄,就幾頁。”葉深面不改色地撒謊,“你想看,等我安全了,可以給你抄錄一份。但現在,你是不是該兌現承諾,告訴我怎么救我同伴?”
“老鬼”盯著葉深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最后咧了咧嘴:“行,姑且信你。救你同伴嘛……其實不難。‘毒鰻’那伙人,現在注意力都在你同伴身上,而且他們藏身的地方,就在棚戶區最亂、最靠近垃圾場的那片。那里地形復雜,污水橫流,氣味能把人熏個跟頭。你猜,如果這個時候,有一伙‘正經’的、比如……緝毒或者掃黃打非的警察,接到‘熱心群眾’舉報,說那里有人聚眾吸毒、藏匿管制刀具,然后‘恰好’路過,會怎么樣?”
禍水東引!葉深瞬間明白了“老鬼”的意思!利用官方力量,去沖擊“毒鰻”的藏身點!不僅能救出紅姐,還能讓“毒鰻”自顧不暇,甚至可能被抓!而且,舉報的是“吸毒”、“藏刀”,這種理由最容易引起警察的重視和快速反應!
“你有辦法讓警察‘恰好’路過?”葉深問。
“嘿嘿,老頭子在這片混了這么多年,總有幾個能‘遞話’的熟人。”“老鬼”得意地笑了笑,“一個匿名電話的事。不過,光有警察還不夠。警察去了,‘毒鰻’那伙人肯定會跑,或者反抗。你那同伴才有機會趁亂脫身。但能不能抓住‘毒鰻’,或者從他嘴里掏出點東西,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的本事?”葉深皺眉,他現在這副樣子,能干什么?
“對,你的本事。”“老鬼”看著他,眼神古怪,“警察沖進去,場面一亂,‘毒鰻’受了傷,肯定跑不快,也跑不遠。他最可能往哪個方向跑?肯定是往他認為最安全、或者有接應的地方跑。棚戶區東邊,隔著一道圍墻,就是老貨運站的廢棄倉庫區,那里更荒涼,也更容易躲藏。如果……在他逃跑的必經之路上,有人‘恰好’等著他……”
葉深明白了。“老鬼”是要他去堵截“毒鰻”!趁他病,要他命!或者,抓活的!
“我現在這樣,怎么去堵他?”葉深指了指自己的左臂。
“所以,這就是老頭子找你做買賣的第二個原因了。”“老鬼”從他那寬大的舊工裝口袋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黝黑、造型古樸的扁圓形金屬盒子,遞給葉深。
“這是……”葉深沒有立刻去接。
“一種……暫時激發潛力、壓制傷痛、讓人短時間內精神亢奮、力氣變大的小玩意兒。外用,貼在丹田或者受傷最重的地方。”“老鬼”說得輕描淡寫,“效果大概能持續半個時辰,過后會加倍虛弱一段時間,但只要不過量,死不了人。用不用,隨你。”
又是這種危險的東西!葉深看著那黑乎乎的金屬盒,心中警鈴大作。這玩意兒,恐怕和之前那包藥粉一樣,副作用巨大。
但現在,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紅姐危在旦夕,錯過這次機會,可能再也抓不到“毒鰻”。
他咬了咬牙,接過金屬盒。入手冰涼沉重,盒蓋上刻著一些扭曲的、看不懂的紋路。“怎么用?”
“打開,里面是黑色的膏體,挖一點,貼在肚臍下三指處。記住,最多黃豆大小,千萬別多!貼上半刻鐘起效。”“老鬼”叮囑道,隨即站起身,拄起拐杖,“行了,買賣談妥。老頭子現在就去‘遞話’。你最好抓緊時間,從這里到棚戶區東邊的貨運站,可不近。至于你怎么去,怎么埋伏,那是你的事。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事成之后,老頭子會再來找你,拿剩下的‘報酬’。如果敢耍花樣……嘿嘿。”
他不再多說,拉開房門,蹣跚著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