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反噬的浪潮,比預想的更加兇猛狂烈。當葉深踉蹌著沖出廢棄貨運站,一頭扎進更深處、更加黑暗無光的、堆積如山的水泥預制板和建筑垃圾的陰影中時,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鳴作響。肋下的舊傷如同被重新撕裂,火辣辣的疼痛伴隨著難以忍受的惡心感,從胃部直沖喉頭。左臂的夾板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鎖,拖拽著整個身體向下沉淪。更為可怕的是,丹田處那因藥物而短暫“點燃”的灼熱感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空虛,仿佛整個人的“根基”都被那猛藥狠狠挖去了一塊。
“噗通”一聲,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冰冷潮濕、滿是沙礫的地面上,劇烈地干嘔起來,卻只吐出幾口酸水。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握著手術剪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幾乎要握不住。
必須……離開這里……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
殘存的意志力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燃燒著。他咬破舌尖,用劇痛刺激著昏沉的意識,掙扎著爬起來,環顧四周。這里已經是貨運站最偏僻的角落,前面是高聳的、銹跡斑斑的鐵絲網圍墻,后面是望不到頭的建筑垃圾山。遠處警笛聲依舊隱約可聞,但似乎被棚戶區那邊更大的混亂吸引,沒有立刻朝著貨運站深處而來。
他需要藏身之處,一個能夠暫時隔絕外界、讓他熬過這最虛弱時刻的地方。
目光掃過,最終鎖定在幾塊巨大水泥板斜靠形成的、一個勉強能容一人蜷縮進去的三角縫隙??p隙入口被一堆破爛的油氈布和廢棄的編織袋半掩著,內部漆黑一片。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他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腿,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撥開那些散發著霉爛氣味的遮擋物,勉強將自己塞進了那個狹窄、冰冷、充滿灰塵的縫隙里。然后,他用盡最后力氣,將幾塊破碎的油氈布重新拉扯過來,勉強遮住了入口。
黑暗,絕對的黑暗,混合著塵土、霉菌和鐵銹的氣息,將他完全吞沒。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極其模糊、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喧囂。
安全了……暫時。
緊繃的神經一旦松懈,排山倒海般的虛弱和痛苦瞬間將他淹沒。他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牙齒因為寒冷和劇痛而“咯咯”作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傷痛,帶著血腥味。丹田處的空虛感不斷擴大,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吸走。藥力的反噬,不僅僅作用于肉體,更在侵蝕著他的精神,一種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憊和絕望感,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滋生。
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識……
他強迫自己回想《龜鶴吐納篇》的法門,試圖引導體內那幾乎感覺不到的、微弱到極致的真氣。但此刻,真氣如同干涸河床里最后幾滴渾濁的水珠,難以凝聚,更遑論運轉。每一次嘗試,都只帶來經脈針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精神耗竭。
失敗了。身體和精神的損耗,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那“老鬼”給的藥,副作用竟如此恐怖!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瞬間,他想起了懷里的東西。從“毒鰻”身上摸來的。
求生的本能讓他用顫抖的、幾乎不聽使喚的右手,艱難地伸進懷里,摸索著。手機、錢包、車鑰匙……還有那個用油紙包著的硬物。
他掏出那個油紙包,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觸手堅硬,形狀……像是一塊令牌?或者……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
他強忍著眩暈,用指尖細細摩挲。東西不大,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觸感冰涼,似乎非金非木。表面有著凹凸不平的紋路,像是雕刻,但摸不出具體形狀。邊緣似乎有卡扣,但很緊,憑他現在的狀態,絕對打不開。
這就是“毒鰻”貼身藏著的、可能很重要的東西?會是什么?和黑盒子有關?還是“蝮蛇”或“南先生”的信物?
沒有答案。也沒有精力去深究。他將東西重新用油紙包好,塞回懷里最貼身的位置。其他的手機、錢包、車鑰匙,也分別藏好。做完這一切,他最后一點力氣也耗盡了。
身體冰冷,意識模糊,只有胸口那微弱的心跳,還在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他會死在這里嗎?像一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紅姐脫險了嗎?葉琛和葉爍在干什么?“老鬼”又在盤算什么?林薇的病情怎么樣了?還有那該死的黑盒子,神秘的“南先生”,“暗渠”……
無數念頭如同破碎的鏡片,在即將熄滅的意識中最后閃過,然后,歸于沉寂。
黑暗,徹底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涼的氣息,忽然自胸口膻中穴附近,緩緩滲入,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泉,流向他幾近枯竭的經脈和識海。
是……“清心云魄玉”?不對,玉佩沒帶在身上。是紫玉扳指?也不在。
那是……他自身真氣在絕境中,被這外來的清涼氣息引動,自發產生的一絲微弱共鳴?還是……別的什么?
那清涼氣息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卻異常精純,帶著一種安撫神魂、滋養生機的奇效。它緩緩流淌,所過之處,如同春風吹過凍土,雖然無法立刻驅散嚴寒,卻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暖意和活力。
葉深近乎停滯的意識,因為這絲清涼,而微微波動了一下。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用盡全部意念,去捕捉、去引導這絲氣息,按照《龜鶴吐含篇》的路徑,嘗試著進行一個極其緩慢、卻完整的循環。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
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每一次氣息的移動都伴隨著難以喻的痛苦和滯澀。但那絲清涼氣息,卻如同最耐心的向導,始終牽引著他那微弱如游絲的真氣,艱難前行。
漸漸地,丹田處那令人恐懼的空虛感,似乎被填上了一絲絲。肋下和左臂的劇痛,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那樣撕心裂肺。精神的疲憊感,也因為這主動的、對抗性的“修煉”而略微緩解。
他不知道這絲清涼氣息從何而來。是“毒鰻”身上那個油紙包里的東西?還是他自身在絕境中激發了某種潛能?抑或是……冥冥中,那兩件離身的寶玉,依舊隔著遙遠距離,與他有著某種玄妙的聯系?
他無暇深究,只是拼盡全力,抓住這唯一的救命稻草。
時間,在這絕對黑暗與寂靜、唯有痛苦修煉為伴的縫隙中,失去了意義。
當那絲清涼氣息引導著他的真氣,完成了不知第幾十個、緩慢到極致的周天循環,他丹田處的暖意終于重新凝聚成一絲雖然微弱、卻相對穩定的氣感時,葉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但身體的感知,已經回來了。
劇痛依舊,虛弱不堪,左臂沉重麻木,肋下火燒火燎。但那種生命本源被抽空的恐怖空虛感,減輕了許多。精神雖然疲憊,卻不再有即將崩潰的渙散。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感覺到了體內那縷真氣,雖然細小,卻真實存在,并且正在極其緩慢地自行流轉,溫養著千瘡百孔的軀體。
活下來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和塵土氣息的濁氣,嘗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了。雖然僵硬,但不再完全失控。
側耳傾聽,外面一片死寂。警笛聲早已消失,連遠處棚戶區的喧囂也平息了。天,應該亮了吧?還是又過了一天?
他必須離開這里。這里雖然隱蔽,但絕非久留之地。沒有食物,沒有水,傷口需要處理,藥物反噬也需要進一步調養。而且,紅姐下落不明,“老鬼”可能隨時找來,葉家和“蝮蛇”殘余勢力也可能在搜尋。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和背部,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從那個狹窄的縫隙中挪了出來。刺目的天光(雖然是陰天)讓他瞬間瞇起了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
已經是白天了?;颐擅傻奶炜?,下著若有若無的冰冷雨絲。廢棄貨運站里一片荒涼死寂,只有風穿過破損鐵皮和鋼筋的嗚咽聲。遠處棚戶區方向,也恢復了平日的破敗與安靜,仿佛昨夜那場混亂從未發生過。
他扶著冰冷的水泥板,勉強站直身體。全身無處不痛,尤其是左臂和肋下,但至少能站住了。他檢查了一下懷里的東西,都在。又摸了摸肋下和左臂的繃帶,已經被血水和泥水浸透,需要盡快更換。
接下來去哪里?回城東安全屋?風險太大,“老鬼”知道那里。去紅姐給的備用地址?不知道具體位置,而且紅姐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