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了“毒鰻”身上找到的車鑰匙?;蛟S……可以利用一下?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昨夜“毒鰻”逃跑過來的、那條連接棚戶區的小路方向,踉蹌走去。運氣不錯,在靠近小路出口的一片雜草叢中,他發現了一輛半新的、沾滿泥點的黑色桑塔納轎車。用“毒鰻”的鑰匙一試,果然打開了車門。
車內有些凌亂,散落著煙蒂和空飲料瓶,后座上扔著一件臟兮兮的外套。他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才感覺稍微安全了一些。先檢查了一下油表,還有半箱油。又翻了翻手套箱,里面只有一些零錢、幾包皺巴巴的煙、和一張過期的車輛保養單。沒有更多有價值的線索。
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他需要找個地方,處理傷口,換身衣服,吃點東西,然后……好好規劃下一步。
他首先想到的,是城南“翠微苑”――那個“毒鰻”手下透露的、“南先生”可能居住的地方。但他現在這個樣子,去那里無疑是自投羅網。
那么,有沒有一個地方,既能讓他暫時安身,又能制造一些混亂,轉移各方的注意力,甚至……一石二鳥?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虛弱的身體和疲憊卻異常清醒的大腦中,逐漸成形。
他調轉車頭,沒有駛向城區,反而朝著更偏僻的、通往城西工業區外圍的公路開去。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單調的弧線,窗外是飛速倒退的、荒涼的景色。
大約四十分鐘后,他將車停在了一條偏僻的、通往某個早已關停的小化工廠的支路岔口。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四周是荒地和稀疏的樹林。
他下車,從后備箱里找到一件相對干凈些的舊t恤(可能是“毒鰻”備用的),將自己身上那套沾滿血污泥濘的工裝換下,連同那些染血的繃帶一起,塞進一個塑料袋。然后,他從“毒鰻”的錢包里抽出所有現金(大約兩三千塊),又將那部手機開機(有密碼,但沒關系),最后,他拿出那個油紙包著的硬物,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走到路邊一個早已干涸、長滿荒草的排水溝旁,用腳撥開表面的浮土和垃圾,挖出一個淺坑。然后,他將那件血衣、染血繃帶、以及“毒鰻”的手機,一起扔了進去。猶豫了一下,又將那個油紙包著的硬物,也扔了進去,但放在了最上面,沒有完全掩埋,露出油紙的一角。
做完這些,他重新填上一些土,但并未完全壓實,只是粗略地掩蓋,確保從路邊經過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但如果有人刻意搜尋,很容易就能找到。
然后,他回到車上,從“毒鰻”的錢包里找出身份證,記住了上面的名字和地址。又從車里翻出一支筆,在車輛保養單的背面,快速寫下幾行字:
“貨在溝里,自己拿?!决牎粤耍瑮l子盯得緊。南邊的生意,暫緩。最近別聯系。――喪彪”
字跡模仿著一種粗糲潦草的風格。他將這張紙條,小心地塞進了那個露出油紙一角的淺坑邊緣,用一塊小石頭壓住一角。
最后,他再次檢查了一遍現場,確認沒有留下自己的明顯痕跡(腳印、指紋等),然后回到車上,發動,調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駛去,但沒有回城,而是繞向了另一條通往鄰縣方向的偏僻公路。
開出幾公里后,他將車停在一條河邊,下車,將“毒鰻”的錢包、車鑰匙,以及從“毒鰻”身上搜到的那把匕首,用力扔進了湍急渾濁的河水里。然后,他脫下身上那件從“毒鰻”車里拿的舊t恤,也扔了進去,換上了自己之前藏在車里、相對干凈的貼身衣物。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上車,這次,朝著云京城區方向,緩緩駛去。不過,他并沒有直接回城東或城南,而是在靠近城北城鄉結合部的一片相對繁華、流動人口多的鎮子外圍,找了個不起眼的路邊停車位,將車停好,熄火,拔下鑰匙,扔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然后,他徒步走進鎮子,在一條熙熙攘攘的早市街上,用“毒蛾”錢包里的現金,買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藍色運動服、一頂鴨舌帽、一雙帆布鞋,又在一個小藥店買了些新的繃帶、消毒藥水和止痛藥。他找了個公共廁所,進去將身上最后一點污漬擦洗干凈,重新給肋下和左臂的傷口消毒、上了藥、用新繃帶包扎好,換上新買的衣服鞋帽。
鏡子里的人,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帶著疲憊,但至少干凈整潔,像個生了病、臉色不好的普通年輕人,混在早市的人流中,毫不顯眼。
他壓低帽檐,走出廁所,在街邊攤買了幾個還溫熱的包子和一瓶水,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地吃著。食物下肚,帶來真實的熱量,讓他感覺又活過來了一些。
一邊吃,他一邊在腦海中復盤著剛剛做完的一切,以及接下來的計劃。
扔掉血衣、繃帶、手機,是為了清除自己昨夜在貨運站搏殺的直接證據。但故意留下那個油紙包和偽造的紙條,則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餌”。
那個油紙包里的東西,很可能對“蝮蛇”殘余勢力(比如“喪彪”)或者“南先生”很重要。發現“毒鰻”失蹤,他們一定會尋找。而“毒鰻”的車被發現遺棄在城北,他們順藤摸瓜,很容易找到那個埋藏點。看到“毒鰻”的遺物,特別是那個油紙包,以及那張模仿“喪彪”口吻、警告“條子盯得緊”、“南邊生意暫緩”的紙條,他們會怎么想?
第一反應,肯定是“毒鰻”出事了,可能被抓,可能被殺,而且警方可能掌握了更多線索,正在追查“南邊”(很可能指“南先生”)的生意。那張紙條,會被認為是“毒鰻”臨死前,或者“喪彪”在發現不妙后,倉促留下的警告。
這會引發什么后果?
“蝮蛇”殘余勢力會驚慌,會收縮,會內部猜疑(“喪彪”是否出賣了他們?)?!澳舷壬蹦沁?,也會收到風聲,可能會暫時中斷與“蝮蛇”的聯系,甚至……親自出面調查,或者清理痕跡。
這樣一來,葉深的目標就部分達成了:擾亂“蝮蛇”殘余,給“南先生”制造麻煩,轉移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暫時無暇顧及追查“毒鰻”死亡的真相,或者尋找他葉深的下落。
同時,那個埋藏點,也可能成為一個“觀察點”。如果“老鬼”或者紅姐(如果她脫險了)在關注此事,他們也可能被這個“餌”吸引過去,從而讓葉深間接了解到他們的動向。
一石二鳥。既清理了自身麻煩,又給敵人制造了混亂,還留下了觀察后續發展的窗口。
當然,風險也存在。如果“蝮蛇”的人足夠狡猾,或者“南先生”手段通天,可能會看穿這個粗淺的陷阱,甚至反過來設伏。但以他們目前驚弓之鳥的狀態,這種可能性相對較低。
吃完東西,體力恢復了一些。葉深將最后一點水喝完,瓶子扔進垃圾桶。他需要找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好好休養幾天,徹底恢復傷勢,同時也等一等,看看他扔出的“石頭”,究竟能激起怎樣的浪花。
他想起了紅姐資料中提到過的、在城北這片,有一個早年廢棄的、防空洞改造的、被一些流浪漢和邊緣人物當作臨時居所的地下空間。那里龍蛇混雜,但正因為混亂,反而容易隱藏。而且,距離他棄車的地方不遠。
他壓低帽檐,融入早市散去的人流,朝著記憶中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陽光艱難地穿透云層,灑在潮濕的街道上,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城西貨運站的尸體,城北河里的證物,早市街頭的匿名者……
一夜之間,云京地下世界的暗流,因為一個人的掙扎與算計,而變得更加洶涌詭譎。
禍水已東引,亂局已布下。
接下來,就看這潭被攪得更渾的水中,哪些魚兒會忍不住浮出水面,而誰,又能成為最終收網的漁翁了。
葉深的腳步平穩而堅定,消失在城北縱橫交錯的小巷深處。
他的傷還很重,他的敵人還很多,他的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動等待宰割的獵物。
他落下了自己的棋子,攪動了棋盤。
而這盤以生死為注的殘局,才剛剛進入中盤。
一石二鳥,只是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