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被遺忘的角落。一處早年“備戰備荒”時期挖掘、后又因地質問題廢棄的防空洞入口,隱匿在一片瘋長的荒草和堆積如山的建筑垃圾之后。銹蝕的鐵門早已不見,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散發著潮濕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洞口,如同巨獸張開的、無牙的嘴。這里偶爾會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暫避風雨,但更多時候,只有老鼠和蟲豸以此為家。
葉深選擇了這里,作為他暫時的蟄伏之所。沒有比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地方,更適合藏匿一個同樣希望被暫時遺忘的人。
洞內遠比洞口看起來深邃。借助從入口透入的、極其微弱的天光,能勉強看清一條向下傾斜、布滿碎石和積水的主通道,兩側還有幾個岔開的、更小的洞穴。空氣凝滯污濁,混雜著經年累月的塵土、腐敗的植物,以及某種難以喻的、類似動物巢穴的腥臊氣。
他選擇了一個靠近入口、但相對干燥、且有半截垮塌的磚石結構(像是早年某個通風口)作為掩護的側洞。洞不大,僅能容他蜷縮坐下。他從外面撿來一些相對干凈的、干燥的枯草和破爛的硬紙板鋪在地上,又用碎石在洞口壘起一個簡單的、不顯眼的屏障。
這里的環境惡劣,但勝在絕對隱蔽,且四通八達,易于撤離。最重要的是,安靜。除了偶爾滴落的水聲和老鼠o@的跑動,再無其他聲響。這讓他能夠不受打擾地,專注于兩件事:恢復傷勢,以及思考。
藥物反噬的后遺癥比他預想的更加綿長。最初的劇痛和虛弱稍稍緩解后,一種深沉的、仿佛從骨髓里透出來的酸軟無力,以及丹田處那揮之不去的、如同被掏空般的空虛感,成了新的折磨。真氣恢復得極其緩慢,如同在干涸的沙漠中尋找水源,每一次艱難的凝聚和運轉,都伴隨著經脈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憊。左臂的夾板雖然拆了(他用找到的幾根相對直的木棍和撕碎的布條重新固定),但活動時依舊劇痛,遠未到能發力的程度。肋下的青紫轉為深褐色,觸之痛感減輕,但內里依舊瘀滯。
他強迫自己按時服用從藥店買來的消炎止痛藥,用消毒藥水仔細處理每一處傷口。食物是最大的問題。他不敢頻繁出現在人多眼雜的地方,只能趁著清晨或深夜,去附近的早市或夜市邊緣,用“毒鰻”那里得來的、所剩不多的現金,購買一些最便宜、能長時間存放的干糧(如饅頭、烙餅)和水。每一次外出,他都如同驚弓之鳥,警惕著每一個可能投來的目光,每一次返回,都像是完成了一次危險的潛入。
身體的折磨與生存的壓力,并未擊垮他,反而如同鍛鐵的爐火,將他的意志淬煉得更加冰冷堅硬。在防空洞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他有大把的時間來回想、分析、推演。
紅姐生死未卜。這是他心頭最大的不安。盡管“老鬼”暗示她被困,但以紅姐的身手和機警,未必沒有脫身的辦法。他留下的那個“餌”,或許能將水攪得更渾,但也可能將紅姐(如果她脫險了)的注意力引向錯誤的方向,甚至給她帶來新的危險。他們之間那剛剛建立、脆弱得如同一張紙的合作關系,經此一役,已然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紅姐會怎么看他“失蹤”后的舉動?會相信他關于黑盒子和“古籍”的說辭嗎?還是會懷疑他另有圖謀,甚至與“老鬼”勾結?
“老鬼”這條毒蛇,更是必須警惕。他給的藥,副作用恐怖,其心可誅。他主動找上門,提供“毒鰻”的信息和“禍水東引”的計策,看似幫忙,實則是將他推向更危險的境地,同時也是一種試探和掌控。他想要黑盒子的秘密,更覬覦葉深身上“特別”的東西。與“老鬼”打交道,無異于與虎謀皮,必須萬分小心,且隨時準備反噬。
葉家那邊,葉琛的搜尋不會停止,只會因為他的“失蹤”而更加疑竇叢生。葉爍恐怕也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他需要想好一個合理的、能夠解釋他“失蹤”數日且身負重傷的“故事”。這個故事,既要能應付葉琛的審問,又不能暴露他卷入“蝮蛇”和黑盒子事件的真相,還要能為他后續可能需要的、脫離葉家監控的行動留下余地。
林家,尤其是蘇老,對他“救人”之舉的欣賞和對他“恢復”速度的驚疑,是另一把雙刃劍。這可能帶來更多的“關注”和潛在的醫藥資源,但也意味著他“修煉者”的身份可能進一步暴露。如何把握與林家交往的度,是一門極其精妙的學問。
還有那個神秘的“南先生”,以及深不可測的“暗渠”。從“毒鰻”手下口中得到的線索,將矛頭隱隱指向了這兩個方向。黑盒子來自“暗渠”,“南先生”是中間人,而“蝮蛇”因此惹上麻煩。要揭開謎底,恐怕最終還是要落到這兩個點上。
所有這些問題,如同一個個死結,纏繞在一起,而解開的鑰匙,似乎都握在別人的手里。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破局的機會。
在防空洞蟄伏的第三天夜里,當葉深正借著入口處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嘗試引導真氣重點沖刷左臂肘關節處最頑固的瘀滯時,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老鼠或野貓能發出的聲響。
是腳步聲!很輕,很穩,正朝著防空洞入口方向而來!而且,不止一人!
葉深的心瞬間提起,全身肌肉繃緊,無聲無息地滑到洞口壘起的碎石屏障后,屏住呼吸,右手緩緩摸向藏在枯草下的、那把從“毒鰻”身上繳獲的匕首。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腳步聲在洞口外停住了。一片寂靜。只有夜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幾秒鐘后,一個壓低了的、帶著遲疑的男聲響起:“是這兒嗎?這鬼地方能藏人?”
“線報說,有人看見個受傷的年輕人在這一帶出沒,買了大量干糧和水。這附近,就這個洞能藏人。”另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回答。
“進去看看?”
“小心點,黑燈瞎火的,說不定有蛇。”
是兩個陌生的聲音!不是紅姐,也不是“老鬼”!是葉琛派來搜尋的人?還是“蝮蛇”殘余勢力?或者是……警察?
葉深的心跳加快。不管是哪一方,被發現都意味著巨大的麻煩。他現在這個狀態,對付一兩個或許能拼死一搏,但對方有備而來,且可能不止兩人。
他輕輕握住匕首,將身體伏得更低,目光死死盯著洞口那片被微弱月光勾勒出的、不規則的亮斑。
“媽的,真黑。有手電嗎?”
“帶了,但能不用最好,打草驚蛇。”
“那怎么進去?抹黑?”
“我先進去看看,你在外面守著。有動靜立刻喊。”
商量完畢,其中一個腳步聲再次響起,更加謹慎,朝著洞口內走來。
葉深計算著距離。一步,兩步……對方踏入洞口的陰影,身形輪廓在微弱光線下隱約可見,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手里似乎拿著根棍子。
就在對方剛剛適應洞內的黑暗,準備再往里走時,葉深動了!
他沒有選擇硬拼,而是猛地從碎石后竄出,卻不是撲向進來的那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洞口外、另一個留守之人的方向沖去!同時左手一揚,將一直扣在掌心、最后那點混合了沙土和枯草屑的雜物,朝著洞內那人劈頭蓋臉地撒了過去!
“什么人?!”洞內那人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下意識地揮舞棍子格擋,驚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