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胡同深處的這間破瓦房,將外界的光線、聲音乃至時間本身,都隔絕了大半。葉深蜷縮在木板和干草鋪就的簡陋“床鋪”上,身下是“老鬼”扔給他的、帶著濃重霉味和古怪藥味的舊被褥。肋下和左臂的傷處,在“老鬼”提供的、氣味刺鼻的黑色藥膏敷貼下,傳來一陣陣火辣中透著清涼的奇異感覺,疼痛確實有所緩解,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丹田的空虛感,依舊如影隨形。
他強迫自己摒棄雜念,全力運轉《龜鶴吐納篇》。在這里,他不敢有絲毫松懈。真氣在體內緩慢而艱難地流轉,每一次經過受損的經脈和穴位,都帶來針刺般的痛楚,卻也伴隨著一絲絲瘀滯被化開、生機被重新激發的微弱舒暢感。他必須盡快恢復,哪怕只是一點點。在這個與毒蛇共舞的“庇護所”里,實力是唯一可信的依仗。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欞縫隙透入的天光由昏黃轉為徹底的墨黑,外間傳來“老鬼”oo@@的動靜和鍋碗碰撞的輕微聲響時,葉深才緩緩收功。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許。真氣恢復了一點點,雖然依舊稀薄,但運轉間滯澀感減輕,對身體的滋養也似乎更有效了。左臂的疼痛轉為深沉的酸麻,肋下的悶痛也減輕不少。那黑色藥膏,雖然氣味難聞,但效果似乎出奇的好。
“小子,出來吃點東西。”“老鬼”嘶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葉深起身,推開門。外間油燈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下,“老鬼”正蹲在一個小小的泥爐前,用一個缺了口的瓦罐煮著什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糙米、野菜和某種肉質(或許是老鼠?)的、說不上好聞也不算太難聞的古怪食物氣味。那只關在籠子里的黑貓,不知何時被放了出來,正安靜地蹲在“老鬼”腳邊,綠油油的眼睛盯著瓦罐,尾巴尖輕輕擺動。
“坐。”“老鬼”頭也不抬,用兩根樹枝削成的“筷子”攪動著瓦罐里的糊狀物。
葉深在他對面的一個破木墩上坐下,目光掃過那只黑貓。貓的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上一圈,毛色漆黑油亮,在油燈下仿佛能吸收光線,只有那雙綠眸熠熠生輝,帶著一種非家畜應有的、近乎妖異的冷靜。它似乎察覺到葉深的目光,轉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隨即又漠然地轉回去盯著瓦罐。
“這貓……”葉深開口。
“它叫‘墨影’,跟了老頭子十幾年了,通點人性。”“老鬼”淡淡地說,舀出兩碗糊糊,一碗遞給葉深,一碗自己端著,也不怕燙,稀里呼嚕地喝了起來,“吃吧,沒毒,毒死你對老頭子沒好處。”
葉深看著碗里那黑乎乎、粘稠的糊狀物,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觸手溫熱,氣味雖然怪,但腹中確實饑餓。他小口嘗了嘗,味道難以形容,帶著土腥和草澀,但似乎確實有米糧和肉味,還能接受。他強迫自己,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將整碗糊糊吃了下去。熱食下肚,驅散了一些寒意,也帶來了些許真實的飽腹感。
“老鬼”吃完,抹了抹嘴,從懷里掏出那個臟兮兮的鼻煙壺,湊到鼻子下吸了吸,滿足地打了個噴嚏,才看向葉深,渾濁的眼睛在油燈下閃著光:“小子,傷怎么樣?”
“好多了,你的藥膏有效。”葉深放下碗,實話實說。
“嘿嘿,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擺弄點草藥,治點傷筋動骨、疑難雜癥,還是有點心得的。”“老鬼”得意地笑了笑,隨即話鋒一轉,“既然吃了老頭子的飯,用了老頭子的藥,咱們的買賣,也該正式開始了。先說好,老頭子答應你的‘定金’。”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講述隱秘的調子:“關于那個黑盒子,老頭子知道的也不全。只曉得,大概八九個月前,那東西出現在‘暗渠’的一次小范圍‘品鑒會’上。不是正式拍賣,只是給幾個有實力的買家掌眼。當時經手的人,就是那個‘南先生’。據說,那盒子本身材質就極罕見,非金非木,水火不侵,刀劍難傷,上面刻的紋路,也不是現今已知的任何文字或圖騰,倒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失傳的符咒或者星圖。關鍵是,那盒子似乎有種古怪的‘場’,能讓靠近的人心神不寧,甚至產生幻覺。當時在場的幾個懂行的,都說那玩意兒邪性,不像陽間物。”
“后來呢?怎么會流到‘蝮蛇’手里?”葉深追問。
“品鑒會沒成交,因為沒人敢要,也開不出合適的價。”“老鬼”繼續道,“‘南先生’似乎也很頭疼,想盡快脫手。后來不知怎么,就和‘蝮蛇’勾搭上了。‘蝮蛇’那人,你知道的,貪心,膽大,又有些迷信偏門,覺得這‘邪性’的東西說不定是什么‘法器’、‘古寶’,能帶來大運或者大威力。再加上‘南先生’可能許了什么別的好處,或者拿住了‘蝮蛇’什么把柄,‘蝮蛇’就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但盒子剛到‘蝮蛇’手里沒多久,就出了岔子。”
“是那個‘怪人’?”葉深接口。
“沒錯。”“老鬼”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個‘怪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身手高得嚇人,對那盒子似乎志在必得。他找到‘蝮蛇’,不知談了什么,沒談攏,就動了手。那晚雨很大,‘怪人’在‘蝮蛇’的老巢殺了個七進七出,重傷了‘蝮蛇’好幾個得力手下,自己也受了傷,最后搶了盒子逃了。‘蝮蛇’暴怒,帶人追殺,然后就追到了你附近……后面的事,你大概知道了。”
葉深默然。雨夜小巷,冰冷的槍口,滾落路邊的黑盒子,瀕死的原主,以及……他這異世魂魄的莫名降臨。一切都源于那個詭異的黑盒子。
“那‘南先生’呢?他是什么人?和‘暗渠’什么關系?”葉深繼續問。
“‘南先生’……”“老鬼”的眉頭皺了起來,露出少見的凝重,“這個人,很神秘。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沒人見過他的真容。他總是戴著面具,說話帶著明顯的閩南口音,但偶爾又會蹦出幾句地道的云京土話或者別的方。他做的是古玩和珍稀藥材生意,但路子很野,很多東西來路不明,但偏偏能在‘暗渠’那種地方暢通無阻。有人說他是某個隱世家族的代理人,有人說他是國際文物走私集團的重要人物,也有人說……他根本就不是‘人’。”
“不是人?”葉深心中一動。
“嘿嘿,只是一種說法。”“老鬼”擺擺手,“意思是說他行事詭秘,手段莫測,不像尋常江湖人。他和‘暗渠’的關系嘛……肯定不一般。‘暗渠’每年的幾次大拍,還有那些不公開的‘品鑒會’、‘私洽會’,經常能看到他的影子。很多來路不明、但又價值連城的東西,都是通過他的手,在‘暗渠’流通。可以說,他是‘暗渠’在云京,甚至在整個南方地下交易網絡里,一個舉足輕重的‘掮客’和‘鑒定師’。”
原來如此。這個“南先生”,是連接黑盒子、“暗渠”和“蝮蛇”的關鍵節點。
“那‘暗渠’的拍賣會,我該怎么進去?又怎么拿到資格?”葉深問到了最實際的問題。
“這就是老頭子要幫你的第一件事了。”“老鬼”從懷里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觸手溫潤的木牌,遞給葉深。木牌不大,只有拇指長短,上面用極細的銀絲鑲嵌著一個抽象的、如同漩渦又如同門戶的圖案,背面刻著一個數字“柒十三”。
“這是‘暗渠’的臨時引薦牌。”“老鬼”解釋道,“憑這個,你可以去城西‘忘憂閣’茶館,找那里的掌柜,他會帶你去見能給你做‘擔保’的人。‘暗渠’實行嚴格的會員和擔保制,沒有老人引薦,外人根本進不去。老頭子這張老臉,在‘暗渠’還有點用處,能給你弄到一張臨時牌和一次接受‘考驗’的機會。但能不能通過‘考驗’,拿到正式參加拍賣的資格,就看你自己了。”
“考驗?什么考驗?”葉深接過木牌,入手微沉,帶著奇異的暖意,不似凡木。
“不一定。可能是鑒別一件古玩的真偽,可能是完成一件指定的‘小任務’,也可能是回答幾個問題,或者……展示一些‘特別’的能力。”“老鬼”看著葉深,意有所指,“總之,是要證明你有資格踏入那個圈子,有足夠的價值,或者……有他們需要的東西。記住,在‘暗渠’,金錢很重要,但有時候,一些‘非常規’的能力、知識或者人脈,更受青睞。你身上那點‘特別’的東西,或許能派上用場,但也要小心,別暴露太多,引來不必要的覬覦。”
葉深明白了。這“考驗”,既是門檻,也是“暗渠”篩選、評估潛在客戶或“資源”的方式。
“拍賣會還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