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正廳,燈火輝煌,映照著滿堂錦繡與一張張或真誠、或虛偽、或忐忑的臉。空氣里濃郁的名貴香料氣息,也壓不住那無聲流淌的、名為“權力”與“算計”的暗流。葉宏遠身著暗紅色團壽紋的錦袍,端坐在主位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背后是巨幅的“松鶴延年”緙絲屏風。他臉上施了薄粉,掩蓋了過分的病容,但深陷的眼窩和蠟黃的臉色,依舊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敗之氣。唯有那雙微微耷拉著的眼睛,偶爾開闔間,閃過的精光,提醒著眾人,這位執掌葉家數十年的老人,哪怕已至風燭殘年,依舊擁有著不容置疑的威權與洞悉人心的能力。
葉琛侍立在葉宏遠左下手,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衣香鬢影、賀聲盈耳的景象,與他毫無關系。葉爍則站在另一側稍遠些的位置,一身絳紫色繡金紋的唐裝,襯得他面色更加紅潤,眼神顧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與隱隱的亢奮,目光不時掃過廳中眾人,尤其是在葉深和他那罐被仆役放在堆積如山的賀禮最邊緣、毫不起眼的青瓷茶葉罐上停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拜壽儀式依序進行。葉家子侄、旁支近親,按照親疏長幼,一一上前,在鋪著猩紅地毯的廳中跪下,叩首,獻上賀禮,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仆役高聲唱和著禮單,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或為古玩字畫,或為玉石珍奇,或為產業地契,引來陣陣低低的驚嘆和奉承。葉宏遠大多只是微微頷首,由身旁侍立的管家或葉琛代為收下,偶爾對一兩件合心意的,會開口問上一兩句,聲音嘶啞,卻讓獻禮者激動不已。
葉深排在靠后的位置,幾乎是嫡系子弟的末尾。輪到他時,廳中的氣氛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妙的凝滯。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蔑。他那一身過于素淡的月白長衫,在滿堂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晦氣”。而他手中那罐被仆役重新捧過來的、小小的青瓷罐,在周圍那些描金繪彩、鑲珠嵌玉的巨大禮盒映襯下,更顯寒酸可憐。
他緩步上前,在猩紅地毯上跪下,雙手將青瓷罐舉過頭頂,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不肖子葉深,叩祝父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謹獻親手炮制‘紫玉養心茶’一罐,愿父親松柏長青,安康永泰。”
話音落下,廳中一片寂靜。隨即,便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聲和竊竊私語。
“紫玉養心茶?什么東西?聽都沒聽過!”
“親手炮制?就他?別是胡亂弄點樹葉子吧?”
“嘖嘖,到底是上不得臺面,這種場合,就送這個?也忒寒磣了。”
“聽說前幾日府庫失竊,不會是把錢都敗光了吧?哈哈……”
“小聲點,沒看老太爺臉色不好看么……”
葉爍嘴角的冷笑幾乎要咧到耳根,眼中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葉琛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舊沒有表情。葉宏遠渾濁的目光落在葉深頭頂,又緩緩移向他手中的青瓷罐,久久沒有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壓力。
跪在地上的葉深,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針扎般的目光和毫不掩飾的惡意。他保持著雙手舉罐的姿勢,脊背挺直,一動不動,仿佛對周圍的議論毫無所覺,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時,葉宏遠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干澀,聽不出喜怒:“紫玉養心茶?這名字,倒是雅致。是你自己想的?”
“回父親,”葉深低著頭,恭敬答道,“是兒子翻閱母親留下的雜記,偶然看到外祖父曾用紫竹嫩芯配藥,有安神養心之效,便斗膽嘗試炮制,借‘紫氣東來、竹報平安’之意,取名‘紫玉養心茶’,技藝粗陋,還請父親恕罪。”
他將茶葉的來歷引向已故的母親蘇婉和外祖父,既解釋了來源,也帶上了一層“追思慈母”、“傳承家學”的溫情色彩,合情合理。
葉宏遠“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只是對旁邊的管家揮了揮手。管家立刻上前,從葉深手中接過那罐茶葉,小心地放在旁邊一張專門擺放賀禮的長案上,位置……依舊是邊緣角落,與那些琳瑯滿目的珍寶相比,毫不起眼。
葉深叩首,起身,退到一旁。整個過程,平靜得近乎麻木。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真正的“戲肉”,還在后面。
果然,就在管家準備繼續唱念下一位獻禮者時,葉爍忽然上前一步,對著葉宏遠躬身行禮,朗聲道:“父親,諸位叔伯兄弟都在,趁著今日吉慶,兒子有件事,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也請父親和各位做個見證,以免有人心懷叵測,損了我葉家清譽,更在父親壽辰之際,行那等不孝不悌、令人發指之事!”
他的聲音洪亮,瞬間壓過了廳中所有低語,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又驚疑不定地看向葉深。來了!葉爍終于要發難了!
葉宏遠眼皮抬了抬,看向葉爍,聲音依舊平淡:“何事?”
葉爍直起身,猛地轉身,戟指葉深,臉上滿是“義憤填膺”和“痛心疾首”:“父親!兒子要揭發的,正是三弟葉深!他假借為父親炮制壽禮為名,行偷盜府庫珍藥、中飽私囊之實!其行卑劣,其心可誅!更在父親壽辰之際,獻上這不知所謂的‘茶葉’,企圖蒙混過關,簡直是對父親的莫大侮辱,對我葉家門風的嚴重玷污!”
嘩――!廳中瞬間一片嘩然!雖然早有風聞,但葉爍如此當眾、如此嚴厲地指控,還是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偷盜府庫珍藥?還是在壽禮中做手腳?這罪名若是坐實,葉深就徹底完了!
葉深心頭一沉,但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了“震驚”、“茫然”和“委屈”到極點的表情,聲音顫抖:“二哥!你……你血口噴人!我何曾偷盜府庫珍藥?這茶葉是我親手采摘、親手炮制,絕無虛假!你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
“污蔑?”葉爍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啪地一聲摔在地上,“這是藥房老庫的賬冊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記載,就在你頻繁出入藥房、假意炮制壽禮的這幾日,庫中珍藏的百年老山參、五十年野山靈芝、血竭、麝香等數味珍貴藥材不翼而飛!而這些藥材,恰恰都是父親日常調理所需,甚至有些是預備在壽宴后為父親配制的秘方主藥!時間、地點、動機,無一不指向你!你還敢狡辯?!”
賬冊摔在地上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正廳中回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攤開的賬冊上,又看向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的葉深。
葉宏遠的臉色,在聽到“預備在壽宴后為父親配制的秘方主藥”時,終于變了,那蠟黃的臉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看向葉深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冰冷和……殺意!對他而,什么偷盜、什么家產都是次要的,但涉及到他“續命”的藥材,那就觸犯了他的逆鱗!
“父親!”葉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仿佛絕望到了極點,“兒子冤枉!兒子真的沒有偷盜!兒子去藥房,只是為了炮制茶葉,所用皆是紫竹芯、茯苓、百合等尋常藥材,周管家和藥房姜伯皆可作證!兒子從未靠近過庫房,更不曾打聽過什么珍藥!這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欲置兒子于死地啊!求父親明察!”
“栽贓陷害?”葉爍步步緊逼,厲聲道,“誰能為你作證,你從未靠近庫房?姜伯年事已高,耳目昏花,被你蒙蔽也未可知!至于周管家,他事務繁忙,豈能時時看著你?賬冊在此,失竊的藥材價值連城,且是父親急需之物!你若不是賊,那藥材難道自己長了翅膀飛了?還是說,你有同伙,里應外合?!”
他將矛頭隱隱指向了可能“協助”葉深的周管家,或者暗示葉深有外援,用心極其歹毒。
葉深“啞口無”,只是伏地“哽咽”,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滔天罪名擊垮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葉琛,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廳中的騷動:“二弟,僅憑賬冊出入記錄和時間巧合,就斷定三弟偷盜,未免武斷。父親調理所需珍藥失竊,確是大事,但正因事關重大,更需證據確鑿。你口口聲聲說三弟偷盜,那失竊的藥材,現在何處?可曾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