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爍似乎早有準備，立刻道：“大哥明鑒！藥材失竊后，我已暗中派人查訪，發(fā)現(xiàn)其中幾味，竟已在昨日，于城西‘回春堂’和城南黑市悄然出現(xiàn)，并被來歷不明之人高價收走！線索至此中斷，顯然是竊賊急于銷贓！而能如此迅速將藥材弄出府、并找到銷贓渠道的，除了對府內(nèi)外熟悉、又急需用錢的三弟，還能有誰？至于搜，自然要搜！不僅要搜聽竹軒，凡是三弟近日可能接觸過的地方，都要搜！定要人贓并獲，讓他無可抵賴！”

他不僅給出了“銷贓”的線索，還直接要求搜身搜院，這是要把葉深往絕路上逼！一旦同意搜查，無論搜不搜得到，葉深的名聲都將徹底掃地。若再被葉爍暗中做手腳“人贓并獲”，那更是萬劫不復。

葉宏遠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侍立的丫鬟連忙上前拍背順氣。良久，他才緩過勁，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葉深，又看了看一臉“正氣凜然”的葉爍，最終，嘶啞著聲音，一字一頓道：“搜！給我……搜！葉深，你若真是冤枉，便不怕搜！若搜出什么……哼！”

這便是同意了！廳中眾人神色各異，有幸災樂禍的，有搖頭嘆息的，也有冷眼旁觀的。葉爍眼中閃過一絲狂喜，立刻揮手，便要吩咐手下人去聽竹軒。

“且慢！”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清朗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分量的聲音，忽然從正廳側(cè)面的客座區(qū)域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蘇逸不知何時已站起身，對著葉宏遠和葉琛的方向，微微拱手，神色從容道：“葉老，葉總，今日是老太爺壽辰，本不該多。但蘇某既受家祖之托，前來為老太爺賀壽請脈，又適才恰好看過三少爺所獻的‘紫玉養(yǎng)心茶’，對此事，倒有些淺見，或許可供老太爺和葉總參詳。”

蘇逸突然出聲，讓所有人都是一愣。葉爍眉頭緊皺，顯然沒料到林家會在這個時候插手。葉琛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微微頷首：“蘇大夫請講。”

葉宏遠也強打精神，看向蘇逸，對于這位林守拙的得意傳人，他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蘇逸緩步走到廳中，先是對葉深微微點頭示意，然后面向眾人，朗聲道：“方才二少爺所，失竊的幾味藥材，百年老山參、五十年野山靈芝、血竭、麝香，皆是益氣補元、活血通絡(luò)的珍品。而三少爺所制的‘紫玉養(yǎng)心茶’，蘇某方才略略一觀一嗅，主料是紫竹嫩芯，輔以茯苓、百合、蓮子心等物，皆是寧心安神、清潤平和之品，與失竊珍藥的藥性，可謂南轅北轍，毫無共通之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xù)道：“若三少爺真為偷盜珍藥，無論是自用、變賣，或是……別有他用，都絕無理由選擇這幾味與他所制之茶藥性截然相反、且極易引人注目的藥材。此為其一。”

“其二，”蘇逸看向葉爍，“二少爺說，失竊藥材已在城西‘回春堂’和城南黑市出現(xiàn)并被收走。蘇某不才，對云京藥材行市略知一二。‘回春堂’是葉家參股的產(chǎn)業(yè)，管理素來嚴格，若是葉府流出的珍藥，他們豈會輕易收下，還讓人迅速轉(zhuǎn)手？其中關(guān)節(jié)，恐怕也需細查。至于黑市……那更是龍蛇混雜，消息真?zhèn)坞y辨。單憑此線索，恐難定論。”

“其三，”蘇逸最后看向葉深，語氣中帶著一絲醫(yī)者的嚴謹與好奇，“方才三少爺提及，此茶炮制之法，源于其母所遺雜記。而蘇某觀此茶，雖品相普通，但香氣凝而不散，隱隱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喻的草木清氣，似是炮制過程中，火候與時機拿捏，暗合了某種古法，又或是……原料本身有些特異。三少爺之前遭劫受傷，卻能迅速恢復，自曾誤食奇草。蘇某冒昧揣測，或許三少爺在炮制此茶時，無意中將那‘奇草’殘留的些許氣息或藥性，融入了茶葉之中，亦未可知。此茶看似平常，或許……另有玄機也未可知。”

蘇逸這番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第一條從藥性上否定了葉深的“作案動機”；第二條對葉爍提出的“銷贓”線索提出了合理質(zhì)疑；第三條更是巧妙地將葉深“異常恢復”與“壽禮茶葉”聯(lián)系了起來，并暗示茶葉可能“另有玄機”，無形中抬高了這份“寒酸”壽禮的價值，也間接為葉深“喊冤”增加了分量。

尤其是最后一句“另有玄機”，配合他之前嗅茶時那瞬間的訝異，以及林家傳人的身份，不由得讓人浮想聯(lián)翩。難道這看似普通的茶葉，真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特殊之處？是葉深“奇遇”所得，還是他母親家族留下了什么不傳之秘？

葉爍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死死盯著蘇逸，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但對方是林家的人，又是以醫(yī)理分析，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葉琛眼中精光一閃，看向蘇逸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思，隨即轉(zhuǎn)向葉宏遠，沉聲道：“父親，蘇大夫所，不無道理。失竊案與三弟壽禮，確無直接關(guān)聯(lián)。搜院之事，關(guān)乎三弟清譽，也關(guān)乎我葉家體面，在未有確鑿證據(jù)前，貿(mào)然行事，恐傷和氣，也易讓外人看了笑話。依兒子看，不若先將此事壓下，容后細查。當務(wù)之急，是父親的壽宴，莫讓這些瑣事，擾了父親的雅興和諸位賓客的興致。”

他這番話，既給了葉宏遠臺階下，也暫時保住了葉深，更將話題重新拉回了“壽宴”這個主線上。

葉宏遠胸口起伏，渾濁的目光在葉深、葉爍、葉琛、蘇逸臉上緩緩掃過，最后，停留在那罐被放在角落的青瓷茶葉罐上，久久不語。廳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決斷。

許久，葉宏遠才緩緩閉上眼睛，仿佛耗盡了力氣，揮了揮手，聲音嘶啞疲憊：“罷了……今日是壽辰，不說這些。琛兒，此事……交給你，查清楚。爍兒，你也……收斂些。深兒，你……起來吧。”

這便是暫時擱置了！不搜了！葉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后背已被冷汗?jié)裢浮Ｋ邦澪∥　钡卣酒鹕恚瑢χ~宏遠躬身：“謝父親。”又對著葉琛和蘇逸分別投去“感激”的一瞥。

葉爍臉色鐵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卻也不敢再當眾違逆葉宏遠和葉琛的決定，只能強壓怒火，狠狠地瞪了葉深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

一場突如其來的、兇險萬分的“當眾發(fā)難”，就這樣在蘇逸的介入和葉琛的轉(zhuǎn)圜下，暫時被壓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間隙的短暫平靜。府庫失竊案未破，葉爍絕不會善罷甘休，葉深的危機遠未解除。

而經(jīng)此一事，葉深那罐原本毫不起眼的“紫玉養(yǎng)心茶”，卻因為蘇逸那幾句“另有玄機”的評價，和與葉深“奇遇”的隱隱關(guān)聯(lián)，在眾人心中埋下了一顆好奇與猜測的種子。

壽宴繼續(xù)，絲竹聲起，推杯換盞。但每個人的心思，恐怕都已不在宴席之上。

葉深默默地退回到角落，低垂著眼瞼，仿佛仍沉浸在剛才的“驚嚇”與“委屈”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在胸腔中沉穩(wěn)有力地跳動著，方才的恐懼與表演，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與算計。

當眾發(fā)難，只是第一波。

接下來，在這觥籌交錯、笑語喧嘩的壽宴之上，等待他的，恐怕還有更多、更隱蔽的“舌?戰(zhàn)”與“群攻”。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堂賓客，最后，落在了主位上那個閉目養(yǎng)神、卻依舊散發(fā)著無形威壓的老人身上。

壽禮已獻，風波暫平。

但這場名為“壽宴”的棋局，博弈，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