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去翻看那些賬本,而是在桌后的破舊圈椅上坐下,閉目片刻,感受著這間小小賬房里,彌漫著的陳腐、懈怠、以及某種被遺忘的氣息。這不僅僅是物理空間的塵埃,更是人心和規矩的蒙塵。
“漱玉齋”,葉宏遠早年喜愛的“雅趣”,如今已成葉家產業版圖上一個無關緊要的、被遺忘的角落。這里的人,無論是倚老賣老的陳伯,還是告假未歸的“大伙計”老趙,亦或是那兩個偷奸?;膶W徒,乃至那個沉默警惕的跑街小丁,都像是附著在這朽木上的苔蘚或菌類,按照某種固有的、緩慢的、近乎停滯的節奏生存著。他這個“三少爺”的到來,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打破了表面的平靜,卻也攪起了水底的沉渣。
葉宏遠將他“發配”到這里,是“明罰”,是邊緣化,是觀察。但何嘗不是給了他一個相對獨立、可以擺脫老宅嚴密監控、可以嘗試做點事情的“自留地”?這里遠離核心,也意味著葉琛和葉爍的觸手,不會像在老宅那樣無孔不入。這里的“老人”固然可能刁難、敷衍、甚至暗中使絆子,但他們同樣也是這里的“地頭蛇”,熟知這里的規則、漏洞,以及……秘密。
他要在這里立足,就不能僅僅做個“看賬”的少爺。他需要真正“接手”,需要了解這里的規則,找到這里的漏洞,掌握這里的秘密,然后……利用這里的一切,將其變成自己的第一個據點,第一塊基石。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堆積灰的賬冊上。這厚厚的、記錄著“漱玉齋”過往的紙頁,將是他的第一個突破口。陳伯和老趙那些人,以為他年輕,不懂行,好糊弄。但他們忘了,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一個“不受寵”、“沒本事”的少爺,或許看不懂文玩古董的奧妙,但……賬本上的數字游戲,那些看似合理實則漏洞百出的進出流水,那些含糊不清的往來名目,往往能揭示出比器物本身更多的秘密。
葉深沒有立刻動手清理,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他需要更耐心地觀察,更細致地了解這里的人和事,在對方放松警惕、露出馬腳的時候,再精準出手。
他在賬房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只是隨意翻看了幾本最近的賬冊,記錄了寥寥幾筆看似無關緊要的流水,便起身離開。經過后院時,看到小丁已經整理好了那堆雜物,正蹲在水井邊,默默地清洗著幾個剛收來的、沾滿泥土的舊陶罐。他的動作麻利而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陶罐和井水。那兩個學徒,則不知躲到哪里偷懶去了。
葉深停下腳步,看了小丁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小丁是吧?辛苦你了。這些罐子,是剛收上來的?”
小丁動作未停,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看著有些年頭了,是哪里收的?多少錢收的?”葉深繼續問道,語氣像是純粹的好奇。
小丁清洗陶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這才抬起頭,看了葉深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但少了些之前的完全漠然,多了一絲細微的審視。他簡短地回答:“城西鬼市,一個老農手里。三十文,五個?!?
鬼市?葉深心中一動。那是云京城天不亮時,在特定區域形成的、以售賣各種來路不明、真假難辨的古董舊物為主的地下市場,魚龍混雜,但也偶有“撿漏”的機會?!笆颀S”這種鋪子,去鬼市“淘貨”也算正常,只是讓一個跑街的去,似乎不太尋常,畢竟跑街通常只負責送貨跑腿,眼力和討價還價的能力,一般不如專門的“采買”或掌柜。
“哦?鬼市啊,我聽說過,還沒去過。你看這幾個罐子,可有什么講究?”葉深蹲下身,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幾個灰撲撲、造型樸拙的陶罐。
小丁似乎沒料到這位“三少爺”會對幾個破陶罐感興趣,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前朝民用的大肚罐,裝糧儲水的,年份還行,品相一般,沒甚大講究。洗干凈了,擺著充個數,或許有喜好這種粗樸風格的客人。”
他話說得實在,沒有半點夸大其詞,也沒有因為葉深的身份而刻意逢迎或貶低。葉深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道:“洗好了,拿給我看看。對了,以后鋪子里收貨出貨,若方便,也跟我說一聲,我也好學著點?!?
小丁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低頭洗罐子。
葉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離開了后院?;氐角疤茫惒琅f在擦他那尊似乎永遠擦不完的銅佛像,對葉深的進出恍若未見。
葉深也不在意,對陳伯道:“陳伯,我先去后面院子安頓一下,鋪子里您多費心。有什么事,讓人到后巷叫我便是?!?
“少爺您忙,這兒有老朽看著呢。”陳伯頭也不抬地應道。
葉深走出“漱玉齋”,來到后面的柳枝胡同。胡同更窄,也更安靜,兩旁是些低矮的民房。葉宏遠賞的那處小院,就在胡同中段,是個一進的小院,門扉緊閉,門上掛著一把略顯銹跡的銅鎖。
葉深用鑰匙打開門。院子不大,但還算整潔,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院子里有棵棗樹,樹下有口井。房屋有些年頭,門窗油漆剝落,但結構完好,打掃一下就能住人。車夫已經將他的簡單行李放在了正房堂屋。
他里外看了一遍,對這個暫時的棲身之所還算滿意。至少,這里比聽竹軒更自由,也離“漱玉齋”更近,方便他隨時過去。
安頓下來后,葉深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取出紙筆,將今日在“漱玉齋”所見所聞,以及陳伯、小丁、乃至那兩個學徒給他的印象,簡單記錄下來。尤其是小丁提到“鬼市”,以及他那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本能的警惕和疏離的眼神,讓葉深留了心。這個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記錄完畢,他盤膝坐下,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修煉。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滋養著傷處,也一點點壯大著自身。在這陌生而破舊的小院里,運行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功法,葉深的心,反而比在老宅聽竹軒時,更加沉靜、更加清晰。
權力,從來不是別人賜予的,而是在最微末處,一點一滴,憑借智慧、手段和力量,爭奪、積累而來的。葉宏遠的“暗賞”,給了他一個舞臺。葉琛的“掌控”,給了他無形的束縛。葉爍的“敵意”,給了他迫在眉睫的危險。而在這間被遺忘的“漱玉齋”,在這個破舊的小院,他看到了第一縷,屬于他自己的、微弱的權力之光。
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這縷微光,讓它照亮這方寸之地,然后,積蓄力量,等待時機,讓這微光,終成燎原之勢。
夜色漸深,秋蟲在墻角低鳴。葉深結束修煉,推開窗戶,望著“漱玉齋”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眼神幽深。
棋盤一角,他已落子。
接下來,該如何在這看似死水一潭的“漱玉齋”中,激活這枚棋子,讓它成為真正的“活眼”,甚至……反哺自身,成為撬動更大局面的支點?
答案,或許就在那些落滿灰塵的賬冊里,在那個沉默的跑街身上,在陳伯渾濁卻精明的眼睛里,也在……這即將到來的、屬于他自己的第一個夜晚,和無數個需要步步為營的白晝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