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里那箱隱秘罪證,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葉深心底激起的驚濤駭浪,在夜色褪去、晨曦微露時,已化為一片冰冷的、沉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凜冽殺機的湖面。他盤膝坐在小院的棗樹下,結束了清晨的修煉,真氣在體內圓滿運轉,比昨日又精進了一絲,對身體的掌控也越發自如。左臂的舊傷已完全無礙,肋下更是只余一道幾乎感覺不到的、淡褐色的印痕。實力的穩步恢復,是他在任何險惡境遇中,保持清醒和勇氣的基石。
陳伯、老趙,甚至可能牽涉到的葉家其他人,在“漱玉齋”這條看似不起眼的小水溝里,已經盤踞多年,蛀空了鋪子的底子,也織就了一張利益與關系的小網。那箱證據,是他們致命的把柄,但如何運用這把柄,卻需要極高的技巧和時機。貿然掀開蓋子,固然能炸得他們人仰馬翻,但爆炸的沖擊波,也可能傷及自身,甚至將葉爍、葉琛乃至葉宏遠的視線,以一種他目前無法掌控的方式,聚焦過來。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立刻“清君側”,而是“產業入手”――真正地將“漱玉齋”的經營管理權,從陳伯、老趙這些“地頭蛇”手中,一點一點地,名正順、又不至于立刻引發劇烈反彈地,收歸己有。有了那箱證據在手,他心里有了底,行動便可以更加從容,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早餐是劉嬤嬤(從聽竹軒跟過來的一位老實本分的仆婦)準備的清粥小菜。葉深吃得很快,心思卻不在食物上。他在腦中反復推演著今日可能出現的情況,以及自己的應對之策。老趙昨日被他奪了財權,絕不會甘心,今日必有動作。陳伯看似漠然,實則老奸巨猾,必在暗中觀察,甚至推波助瀾。那兩個學徒,是老趙的跟屁蟲。至于小丁……葉深想起昨夜那個簡短的提醒,這個沉默寡的跑街,似乎并不簡單,至少,他對“漱玉齋”內部某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有所察覺,并且……對他這個“三少爺”釋放了一絲微弱的、帶有試探性質的善意。
或許,可以從這個小丁身上,找到突破口。
辰時三刻,葉深準時出現在“漱玉齋”。鋪子里彌漫著一種不同以往的緊繃氣氛。陳伯依舊在柜臺后擦佛像,但動作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不時瞥向門口和后院方向。老趙則不見蹤影,據說是出去“采買”了。兩個學徒在前堂和后院之間晃悠,眼神躲閃,看到葉深,連忙低下頭假裝干活。小丁則蹲在后院井邊,清洗著一批新收上來的、沾滿泥土的舊陶罐和碎瓷片,神情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葉深沒有立刻去賬房,而是走到后院,先是在庫房門口駐足片刻,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西角第三排架子,然后才轉向小丁。
“小丁,早。”葉深主動打招呼,語氣平和。
小丁抬起頭,看了葉深一眼,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手上清洗的動作沒停。
“這批貨,看著有點意思。”葉深蹲下身,看著地上那些造型各異、大多殘缺破損的陶罐瓷片,“是剛從鬼市收的?”
“嗯。”小丁應了一聲,將一個洗去大半泥土、露出青灰色胎體的雙耳罐遞到葉深面前,“這個,應該是漢末的東西,平民用的儲物罐,保存得還行,就是耳朵缺了一個。五文錢收的。”
葉深接過罐子,入手沉重,胎體粗厚,釉色剝落大半,露出灰白的胎骨,確實年代久遠,但品相極差,沒什么商業價值。他點了點頭,贊道:“眼力不錯。五文錢,不算虧。”他又看向其他幾件,大多是類似的不值錢的民窯粗器或碎片。
“鋪子里,經常收這類東西?”葉深看似隨意地問。
“有時候。”小丁簡意賅,“陳伯和老趙說,鋪子不能太空,擺點老物件充門面。鬼市、舊貨攤便宜,真假不論,能唬人就行。”
這話說得直白,也道出了“漱玉齋”如今的經營現狀――靠收些不值錢的“老破爛”充門面,維持著表面的“古玩鋪”形象,實則生意凋敝,管理混亂。
“那……有沒有收上來過,你覺得不錯,但被他們不當回事,或者……壓了價的東西?”葉深試探著問,目光留意著小丁的表情。
小丁清洗碎瓷片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皮,看了葉深一眼。那眼神依舊是平靜的,但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波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有。去年秋天,從一個老農手里,收過一個缺了蓋的醬釉小罐,土沁很重,被當成宋元民窯的粗器,二十文收了。我覺得……那罐子,可能更老一點,釉色和開片有些特別,像是……唐代壽州窯的東西,雖然殘了,但若遇到懂行的,或許能值點錢。不過,當時老趙說就是破爛,扔庫房角落里了,賬上記的也是‘粗陶罐’。”
唐代壽州窯?葉深心中一動。雖然他不懂古玩,但“唐代”、“壽州窯”這些字眼,一聽就比“宋元民窯”層次高。如果小丁判斷準確,那罐子即便殘了,價值也絕非二十文,甚至可能遠超“漱玉齋”日常交易的大多數貨物。老趙是看走眼了,還是……故意壓價,另有所圖?
“那罐子,現在還在庫房?”葉深問。
“應該在。西邊庫房最里頭,那堆沒人要的破爛底下。”小丁說道,又補充了一句,“庫房鑰匙,以前是孫賬房和老趙各管一把。孫賬房走后,兩把都在老趙手里。陳伯那兒,應該還有一把備用的。”
這是在提醒葉深,庫房鑰匙被老趙把持,而那罐子被埋在破爛堆下,顯然是不想讓人注意到。
“我知道了。”葉深點點頭,沒再多問,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忙你的,我去前面看看。”
他回到前堂,陳伯依舊在擦佛像,仿佛沒看到他。葉深也不在意,徑直走向柜臺,拿起玻璃板下壓著的那本最新的流水賬簿――這是他昨日要求設立、記錄小額零星交易的“零用賬簿”,才剛剛啟用。
賬簿上空空如也,一筆記錄都沒有。
“陳伯,”葉深開口,聲音平靜,“今日可有零星交易?或是采買開支?”
陳伯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軟布和佛像,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葉深,皮笑肉不笑地道:“少爺,這大清早的,鋪子剛開門,哪來的生意?至于采買……老趙一早就出去了,說是鋪子里包茶葉的紙用完了,還有燈油也不多了,要去采買。這零用賬簿嘛……等老趙回來,買了東西,有了憑據,自然就記上了。”
他在拖,也在等。等老趙回來,看這位三少爺,到底能不能把“所有進出憑據、過目用印”的新規矩,真的執行下去。
葉深點點頭,沒說什么,拿起旁邊一本空白賬簿,又取過筆墨,在柜臺上鋪開,開始……練字。他寫得很慢,很認真,臨摹的是母親手札上一種清秀工整的字體,寫的是些無關緊要的詩詞、雜記。一副“既然沒事,我就看看書、練練字,耐心等著”的姿態。
時間一點點過去。快到巳時,老趙終于回來了。他提著一個不大的包袱,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挑釁。看到葉深在柜臺后“練字”,他笑容更盛,上前道:“少爺,小人回來了。買了些包茶葉的棉紙、燈油,還有鋪子里日常用的筆墨。這是單據,您過目。”說著,他從懷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蓋著模糊紅戳的紙片,放在柜臺上。
葉深放下筆,拿起那幾張“單據”。是附近雜貨鋪開的最簡單的貨單,字跡潦草,物品、數量、單價、總價倒是寫了,但紙張劣質,印章模糊,更像隨手扯的紙條。總金額不大,也就兩百多文。
“嗯。”葉深仔細看了看,然后拿起那本零用賬簿,提筆,開始按照單據上的內容,一筆一劃地記錄:日期、經手人(老趙)、物品、數量、單價、總價、單據張數。他寫得很慢,很認真,確保每個數字都清晰無誤。寫完后,他將單據附在記錄的那一頁后面,然后拿出葉宏遠賞賜木匣里那枚小小的、刻著“葉深”二字的私章,在記錄下方,端端正正地蓋了個印。
做完這一切,他才對老趙點點頭:“可以了。東西入庫,單據和賬簿我已用印。以后都照此辦理。”
老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想到葉深真的會如此“較真”,連兩百多文的小采買,也真的記錄、核對、用印,一絲不茍。這看似簡單的程序,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以往那種隨意支取、虛報冒領、甚至以次充好的空間,徹底鎖死了。
“是……是,少爺。”老趙干巴巴地應道,拿起那幾張單據和葉深記錄好的賬簿,眼神陰鷙地掃了一眼,轉身去了后院。他能感覺到,陳伯那看似漠然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
接下來的半天,鋪子里依舊沒什么生意。葉深大部分時間待在賬房,繼續翻閱那些陳年舊賬,偶爾出來“巡視”一下,看看貨架上的東西,問問價。陳伯依舊擦佛像,老趙則在后院和庫房之間轉悠,臉色越來越陰沉。兩個學徒被他指使得團團轉,卻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雜活。小丁則默默地將清洗好的那些“破爛”分門別類,該擺上前堂充門面的擺上去,該收進庫房角落的收進去,效率很高。
午飯后,葉深沒有繼續待在賬房,而是再次來到后院。他看到小丁正將一個洗刷干凈、用草繩小心捆扎好的青灰色雙耳罐(就是那個疑似漢末的罐子),準備搬去前堂。
“等等。”葉深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