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停步,看向葉深。
“這個罐子,先別擺出去。”葉深說道,指了指后院墻角那堆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更加破爛的碎瓷片和瓦當,“把這些,還有庫房里西邊角落那堆沒人要的、品相最差的‘破爛’,挑一些看起來‘老’的,擺到前堂最顯眼的博古架上去。這個罐子,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后院,“你剛才說覺得不錯的那個缺蓋醬釉罐,也找出來,不用洗得太干凈,就原樣,擺在庫房門口那個條案上,標個價……嗯,漢罐標二兩,醬釉罐標五兩。”
小丁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是。”
葉深又補充道:“前堂那些擺了很久、灰都積了老厚、明顯沒人要的‘老貨’,也都撤下來,收到庫房去。把地方騰出來,擺這些‘新收’的‘破爛’。記住,要擺得顯眼,但要亂,看起來像是剛收上來、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樣子。”
小丁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又點了點頭,開始動手。
葉深這個舉動,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將真正的“老物件”(哪怕是殘破的)混在一堆“破爛”里,高價(相對于其收購價)標出,擺放在顯眼但雜亂的位置,是一種極其巧妙的“測試”和“釣魚”。
第一,測試陳伯和老趙的眼力。如果他們能認出那兩件東西的真正價值(或者懷疑),必然會有所反應。如果他們認不出,或者雖然懷疑但不敢確定,也至少能擾亂他們的心神,讓他們猜不透葉深的意圖。
第二,測試鋪子的潛在客戶和這條街上的“同行”。梧桐巷來往的,多少都有些附庸風雅或略有見識的人。如果有人能認出那兩件東西,哪怕只是覺得“有點意思”,過來詢問或議價,就證明“漱玉齋”并非完全沒有“撿漏”的機會和吸引力,只是以前被陳伯、老趙這種不懂行、或者只顧中飽私囊的人經營廢了。
第三,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葉深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他來了,他要改變“漱玉齋”死氣沉沉的經營方式,他要重新“梳理”這里的貨物,哪怕是從一堆“破爛”開始。這也是一種對陳伯、老趙掌控的貨源和定價體系的“挑釁”。
果然,當小丁按照葉深的吩咐,將一批“精心挑選”的破爛擺上前堂博古架,并將那個漢罐和醬釉罐擺在庫房門口條案上,并貼上簡陋的價簽后,陳伯擦佛像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瞇著昏花的老眼,遠遠地打量著那些“新擺件”,尤其是在那個標價二兩的漢罐和標價五兩的醬釉罐上停留了許久,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冷哼一聲,轉過頭去,繼續擦他的佛像,但動作明顯帶著焦躁。
老趙從庫房出來,看到前堂和條案上的變化,臉色更是難看。他走到條案前,拿起那個醬釉罐,翻來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臉上陰晴不定。他顯然不確定這罐子的真實價值,但葉深突然把它從破爛堆里翻出來,還標了個“離譜”的高價,讓他心里直打鼓,既懷疑葉深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又惱怒葉深不跟他商量就擅自改動鋪面陳列。
“少爺,”老趙強壓著怒火,走到葉深面前,指著那個醬釉罐,“這罐子……是前幾日小丁從鬼市收上來的,當時我看著就是宋元民間粗器,還缺了蓋,品相太差,就沒當回事,讓扔庫房了。這……這標五兩銀子,是不是……太高了?這要是擺出去,讓人笑話咱們‘漱玉齋’不識貨,胡亂開價啊!”
葉深正在看一本賬冊,聞抬起頭,看了老趙一眼,又看了看那罐子,淡淡道:“哦?趙伙計覺得不值?我看著這釉色沉靜,開片自然,雖然殘了,但古意盎然,或許有些年頭的。擺著看看,萬一有識貨的呢?就算沒人要,擺在那里,也顯得咱們鋪子有‘老貨’,不是么?”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堵得老趙無話可說。難道他能說“這罐子就是破爛,不值錢”?那豈不是顯得他老趙有眼無珠,當初收錯了?或者說“這罐子可能有點名堂,但您不該不跟我商量”?那就更坐實了他想把控鋪子、排斥葉深的心態。
“是……是,少爺說得是。”老趙只能訕訕地應道,心里卻像吞了只蒼蠅般難受。
就在這時,鋪子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留著山羊胡、手里把玩著兩個核桃的干瘦老頭,踱著方步走了進來。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鋪子,當目光落在庫房門口條案上那個醬釉罐時,腳步忽然頓住了,眼睛微微瞇起,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喲,陳掌柜,今兒鋪子里添新貨了?”山羊胡老頭走到條案前,拿起那個醬釉罐,仔細端詳起來,手指在罐身的釉面和開片上輕輕摩挲。
陳伯連忙起身,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原來是金老板,您老今兒怎么有空過來?這罐子……是剛收上來的,還沒顧上細看,隨便擺著。”
被稱為金老板的山羊胡沒理會陳伯,只是專注地看著罐子,嘴里嘀咕著:“嗯……這釉色,這胎骨……這開片……有點意思啊……”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罐子,對陳伯道:“陳掌柜,這罐子,什么價?”
陳伯看向葉深,又看向老趙,有些遲疑。葉深放下賬冊,走了過來,對金老板拱手道:“這位老先生,這罐子標價五兩。您若感興趣,可以上手細看。”
“五兩?”金老板挑了挑眉,又拿起罐子看了看,搖頭道,“貴了貴了。這罐子是不錯,像是唐末五代的東西,但殘了,缺了蓋,釉面也有磨損。三兩,最多三兩五錢。”
他果然是個懂行的!而且一眼就看出是“唐末五代”,比小丁判斷的“唐代壽州窯”范圍更精確!葉深心中一定,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老先生好眼力。只是這罐子收來不易,五兩已是底價。若您真心喜歡,四兩八錢,不能再少了。”
金老板又討價還價了幾句,最后以四兩五錢成交。當葉深親手寫下契據,雙方簽字,金老板掏出銀子時,整個“漱玉齋”前堂,一片寂靜。
陳伯目瞪口呆,老趙臉色鐵青,兩個學徒更是張大了嘴巴。四兩五錢!一個被老趙當成破爛、二十文收來的缺蓋罐子,轉手就賣了四兩五錢!這利潤,抵得上“漱玉齋”平日里小半月的流水了!
小丁默默地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眼神平靜,但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葉深將銀子收好,在金老板滿意的目光中,親自將罐子包好遞上。送走金老板,他轉身,看向神色各異的陳伯、老趙和兩個學徒,語氣依舊平淡:“看來,這鋪子里的東西,還得重新歸置歸置。有些不起眼的,或許藏著寶。有些擺了很久的,或許該清清灰了。趙伙計,陳伯,你們說是吧?”
陳伯臉色變幻,最終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少爺……少爺好眼力。”
老趙則低著頭,雙手緊握,指節發白,一不發。
葉深沒再理會他們,對一旁的小丁道:“小丁,把條案上那個漢罐也收起來,仔細收好。另外,從明天起,你除了跑街送貨,也幫著看看鋪子收上來的貨,但凡你覺得‘有點意思’、拿不準的,都單獨拿出來,跟我說一聲。”
“是,少爺。”小丁應道,聲音比往日似乎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葉深點點頭,重新坐回柜臺后,拿起那本零用賬簿,將剛才那筆四兩五錢的收入,工工整整地記錄上去,然后,蓋上了自己的私章。
“產業入手”,不僅僅是拿到地契和鑰匙,不僅僅是坐在賬房里看賬。是要真正了解這里的貨物、這里的人、這里的規則,然后,用你的方式,重新制定規則,讓這里的人,按照你的規則行事,讓這里的貨物,體現出它應有的,或者……超出預期的價值。
今天,他用一個“意外”的成交,在陳伯、老趙心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也在這潭死水中,投下了一顆能夠激活生機的石子。
在小丁眼中,他看到了一絲可能的、微弱但真實的認同。
而在那箱隱秘的罪證和自身逐漸恢復的實力支撐下,他有了繼續“得寸進尺”、真正將“漱玉齋”化為己有的底氣。
棋局之上,落子無聲,但勝負之勢,已在方寸間,悄然轉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