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釉罐以四兩五錢“天價”售出,如同在“漱玉齋”這潭近乎凝滯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嗤啦一聲,水汽蒸騰,沉渣泛起,暗流涌動。表面上看,鋪子似乎因為這筆“意外之財”而多了幾分生氣,連帶著前堂那些被葉深吩咐擺上去的、不起眼的“破爛”,似乎也順眼了些,偶爾有路過的閑人,會駐足看看那些標著“離譜”高價的瓶瓶罐罐,雖然無人問津,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
然而,平靜水面下的波瀾,卻遠比表面洶涌。陳伯擦佛像的動作徹底停了,那尊銅佛仿佛成了他最后的寄托,被他緊緊攥在枯瘦的手中,渾濁的目光不再聚焦于佛像,而是像兩盞幽幽的鬼火,時不時地、陰冷地掃過葉深所在的賬房方向,掃過小丁忙碌的身影,也掃過老趙那日益焦躁不安的臉。他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開口,也是對那兩個學徒低聲呵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煩躁。
老趙則徹底失去了往日那副“和氣生財”的假面。他不再試圖在葉深面前維持笑容,整日陰沉著臉,在后院和庫房之間焦躁地踱步,對兩個學徒呼來喝去,對小丁也少了些表面的客氣,眼神里充滿了被冒犯、被剝奪、以及某種更深沉的、如同困獸般的怨毒。葉深那套“憑據、記錄、用印”的新規矩,如同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將他以往那些“靈活”操作的空間徹底鎖死。而那個醬釉罐的“意外”高價售出,更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這個自詡懂行的“大伙計”臉上,讓他既羞且怒,更隱隱感到一種地位被動搖、權威被挑戰的恐慌。
他試圖反擊。葉深要求所有進出憑據,他便“嚴格執行”,事無巨細,哪怕是一文錢的支出,也弄來皺巴巴的紙條,讓葉深過目用印,試圖用這種“繁瑣”和“無意義”來消磨葉深的耐心,或者讓他知難而退。葉深對此照單全收,記錄、核對、用印,一絲不茍,甚至將那些單據整理得井井有條,還專門設立了一個“日常零星開支”的賬夾,分門別類,讓老趙的“繁瑣戰術”變成了徒勞的笑話。
他又試圖在貨品上做文章。以前是他負責“采買”,進什么貨,進多少,什么價,基本他說了算。現在葉深要求“凡收貨,需經眼,價需議,憑據全”,他就故意收些更加冷僻、真假難辨、或者明顯是垃圾的“破爛”回來,價格也報得虛高,想看看葉深這個“外行”會不會“出丑”,或者干脆否決,那他就可以借機鬧事,說葉深“不懂行”、“阻礙經營”。
然而,葉深對此的態度,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對于老趙收上來的那些“破爛”,葉深并不輕易否定,而是真的“經眼”,一件件仔細看,雖然看不出太多門道(至少表面如此),但他會問。問小丁的意見(小丁通常會給出簡短但準確的判斷),問陳伯的看法(陳伯往往含糊其辭),甚至會讓老趙自己解釋“貴”在哪里。幾次下來,老趙自己都覺得有些謊扯得心虛。更讓老趙心驚的是,有一次他收了一幅號稱是“明人仿宋”的山水畫,要價十兩,葉深看了許久,最后指著畫上幾處印鑒和題跋的細節,用“請教”的語氣,問老趙是否注意到其中兩處印鑒的年代、風格與畫作主體明顯不符,還有一處題跋的墨色似乎有異。老趙當時冷汗就下來了,他哪里懂這些細節?純粹是看那畫舊,聽賣畫的人吹得天花亂墜,就想糊弄過去。葉深雖然沒有當場拆穿,但那平靜審視的目光,和那句“趙伙計,收貨還需再仔細些”,讓老趙如坐針氈,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老趙的這些小動作,葉深洞若觀火,卻引而不發。他知道,這些只是疥癬之疾,是對方在試探、在掙扎、在負隅頑抗。真正要命的,是“漱玉齋”這些年積累下來的、如同大山般沉重的“積弊”。那箱藏在庫房西角木箱里的罪證,只是冰山一角。他要做的,是順著這些線索,將整座“冰山”的結構、范圍、以及其下隱藏的、可能牽涉更廣的“暗流”,徹底摸清。
“產業入手”,不僅僅是做成一筆生意,定下幾條規矩,而是要真正了解這個產業的“病灶”,掌握其“命脈”,然后,才能談“醫治”,談“掌控”。
葉深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賬房的故紙堆中。他不再局限于看流水,而是開始系統地梳理“漱玉齋”近五年,甚至更久遠的賬目。他將賬冊分類:總賬、分類賬、現金流水、存貨盤點、往來明細、雜項開支……一摞一摞,分門別類,在狹小的賬房里堆成了小山。他白天看,晚上回到小院,憑借過人的記憶力,在腦中復盤、勾連、分析。
真氣修煉帶來的不僅是體質的提升,還有精神力的增長和思維的敏銳。那些在常人眼中枯燥混亂的數字、名目,在他眼中,漸漸浮現出清晰的脈絡和隱藏的規律。他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在數字的叢林里,追蹤著獵物留下的細微痕跡。
他發現,“漱玉齋”的“積弊”,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環環相扣,觸目驚心。
第一,假賬與虛報。這是最普遍、也最基礎的手法。進貨價格虛高,銷售價格做低,或者干脆捏造不存在的交易,將差額裝入私囊。手法并不高明,但勝在持續多年,且涉及貨物種類繁雜,真假摻雜,若非系統梳理,極難發現。那箱證據里的小冊子,記錄的正是這類“暗賬”,與葉深從正式賬目中發現的疑點,一一對應。涉及的經手人,主要是老趙,但很多票據和記錄上,都有陳伯那模糊不清的簽名或指印,顯然他是知情者,甚至是默許、分潤者。
第二,存貨虧空與以次充好。賬面上記錄的庫存,與實際庫房里的貨物,存在巨大差距。許多價值稍高的貨品,賬上有,庫里無,或者被替換成了品相粗劣的仿品、殘次品。葉深讓小丁協助,開始了一項極其繁瑣的工作――盤庫。不是大張旗鼓,而是趁老趙外出或陳伯不注意時,分區域、分批次,悄悄清點、記錄、拍照(用炭筆簡單勾勒形狀、特征)。這項工作進展緩慢,但已發現不少問題。比如,賬上記載的一套“清中期粉彩八仙過海紋碗”(共八只,作價八十兩),庫房里只有五只,且其中三只有明顯的后補痕跡。又比如,一批標為“明晚期青花人物故事罐”的貨物,實際多是清末民初的粗糙仿品。
第三,關聯交易與利益輸送。這是葉深最為警惕的部分。在梳理往來賬目時,他發現“漱玉齋”與葉家名下的另外兩間鋪子――“錦祥綢緞莊”(正是葉爍之前被收回的那間!)和“博古軒”,存在大量頻繁的、價格詭異的貨物往來。“漱玉齋”經常以“極低價”從“錦祥綢緞莊”購入一些“抵賬”或“清倉”的古董字畫(往往是贗品或劣質品),入賬時價格卻被抬高。同時,又經常以“略低于市價”的價格,將“漱玉齋”一些真正的、品相不錯的貨品,“轉讓”或“代售”給“博古軒”,但回款緩慢,甚至有些成了死賬。而“博古軒”的掌柜,恰好也姓趙,與老趙是同鄉。這其中的貓膩,不而喻。葉爍的身影,在這條利益輸送鏈的后方,若隱若現。
第四,人員冗余與吃空餉。“漱玉齋”生意清淡,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手。陳伯是葉宏遠早年安排的老人,掛個名,領份干薪,勉強說得過去。但老趙這個“大伙計”,以及那兩個幾乎不干正事、只會溜須拍馬、偷奸耍滑的學徒,明顯是冗余。他們的工錢,在“漱玉齋”微薄的利潤中,占了不小的比例。葉深懷疑,這兩個學徒,根本就是老趙安排進來吃空餉、或者替他干些見不得光勾當的“自己人”。
隨著調查的深入,葉深的心情愈發沉重。這哪里是什么“文玩雅鋪”,分明是一個被蛀空了的爛攤子,一個各方勢力(葉爍、葉家某些旁支、甚至可能還有外部的“掮客”)用來洗錢、套利、輸送利益的工具和垃圾桶!葉宏遠將它丟給自己,哪里是什么“歷練”和“賞賜”,分明是丟過來一個燙手山芋,一個考驗,也可能是……一個一旦處理不好,就會引火燒身的火藥桶!
難怪陳伯和老趙如此抗拒他的接手。他動的,不僅僅是他們個人的那點蠅頭小利,更是這條已經運轉多年、牽扯不少人的灰色利益鏈!
這“積弊”之山,沉重得超乎想象。僅憑他一人,加上一個態度曖昧的小丁,想要搬動,談何容易?搞不好,山沒搬動,反而被崩塌的亂石砸得粉身碎骨。
但,就此退縮嗎?任由這攤爛泥繼續腐爛,自己做個名義上的“掌柜”,實則被架空、被利用,甚至成為某些人繼續作惡的擋箭牌?
不。葉深的眼神,在堆積如山的賬冊和越來越清晰的證據面前,變得異常冰冷和堅定。越是艱難,越說明他走的路是對的。這“積弊”之山,既是障礙,也是階梯。搬開它,清理它,才能在這片廢墟上,建立真正屬于自己的根基。這其中的風險固然巨大,但收益,也同樣驚人――不僅僅是掌控一間鋪子,更是向葉宏遠、葉琛,乃至林家,證明自己的能力、手腕和價值!同時也是斬斷葉爍一條臂膀、削弱其勢力的絕佳機會!
他需要更周密的計劃,更充足的準備,以及……更強大的力量,和更可靠的盟友。
力量,可以靠修煉慢慢積累。盟友……葉深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個正在后院井邊,沉默地清洗著又一批“破爛”的身影――小丁。
這個小丁,來歷不明,沉默寡,但對古玩似乎有種天賦般的直覺,對“漱玉齋”的齷齪也有所察覺,甚至主動提醒過他。這個人,或許可以爭取,成為他在“漱玉齋”內部的第一個“自己人”。但前提是,必須弄清楚他的底細和目的。
葉深放下手中的賬冊,起身走出賬房,來到后院。小丁正將洗好的幾件粗陶器擺到陽光下晾曬,動作一絲不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