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葉深走到他身邊,語氣平和,“忙了一上午,歇會兒吧。”
小丁停下手,看向葉深,沒說話,只是用眼神表示他在聽。
“來‘漱玉齋’多久了?”葉深看似隨意地問。
“三年多。”小丁回答。
“以前是做什么的?看你像是練過些手腳?”葉深繼續問。他早就注意到,小丁雖然沉默,但身形挺拔,動作利落,尤其下盤很穩,不像普通的店鋪伙計。
小丁的眼神微微一閃,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小時候跟鄉下的把式師傅胡亂學過幾天,后來家里遭了災,出來混口飯吃。在碼頭扛過包,也跟人走過鏢,后來傷了臉,就找了這跑街的活計。”他指了指自己臉上那道淺疤,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碼頭?走鏢?這經歷,可不像普通農家子弟。葉深心中有了數,不再追問他的過去,轉而問道:“你覺得,這鋪子,還有救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大膽。小丁顯然沒料到葉深會這么問,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長久地注視著葉深,那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復雜的光芒閃過。良久,他才緩緩道:“鋪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沒有救,得看人。”
“看誰?”葉深追問。
“看掌舵的人,想把它帶到哪兒去,又有沒有本事,清掉船底的淤泥,避開水下的暗礁。”小丁的話,依舊簡短,卻意有所指。
葉深笑了,這笑容不同于平日那種溫和的、帶著面具的笑,而是透著一絲真實的銳意:“如果,我想把這艘船,開出這片爛泥潭,開到更寬闊的水域去。你,愿不愿意幫我掌帆,或者……幫我看看水下的情況?”
這是赤裸裸的招攬了。小丁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再次深深地看著葉深,仿佛在衡量,在判斷。空氣中只剩下風吹過棗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嘈雜。
“我只會跑腿,打雜,看貨。”小丁最終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少爺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不違背良心,不傷天害理。”
這算是答應了,雖然帶著保留和條件。葉深點點頭:“放心,我要做的,是清理淤泥,讓這艘船能正正當當、干干凈凈地航行。以后收貨出貨,庫房盤點,還有鋪子里的安全,就要多辛苦你了。工錢,從這個月起,給你加三成。”
“謝少爺。”小丁沒有表現出太多喜悅,只是平靜地道謝,然后繼續低頭,整理那些晾曬的陶器,但葉深注意到,他擦拭陶器邊緣污漬的動作,似乎比剛才更加用力、更加專注了些。
有了小丁這個“內應”,葉深對“漱玉齋”內部情況的掌握,無疑能更進一步。但真正的硬仗,還在后面。要搬動“積弊”之山,清理門戶,必然會觸動陳伯、老趙,以及他們背后可能存在的葉爍甚至其他勢力的利益,反撲必然猛烈。
他需要更多的“武器”,也需要一個合適的、能夠一舉定乾坤的“時機”。
葉深的目光,再次投向賬房方向,那堆積如山的賬冊,和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的、那條勾連“漱玉齋”、“錦祥綢緞莊”、“博古軒”乃至葉爍的利益鏈條。
也許,搬動這座山的第一步,不是從“漱玉齋”內部開始,而是……從外部,從這條利益鏈上,相對薄弱的一環,先打開一個缺口?
他心中,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逐漸成形。這個計劃,風險極高,但若成功,收益也將是巨大的。不僅能清理“漱玉齋”,還能給葉爍重重一擊,甚至……有可能在葉宏遠和葉琛面前,為自己贏得更多的籌碼和空間。
他需要仔細籌劃,也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棗樹葉,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光影搖曳,仿佛預兆著即將到來的、更加激烈的動蕩。
“積弊”如山,沉重壓頂。
但葉深已無退路,只能迎山而上,于這方寸之地,謀一場破而后立的險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