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梧桐巷的葉子黃了大半,在帶著寒意的風中瑟瑟作響,更添幾分蕭索。“漱玉齋”內的氣氛,卻比秋風更加肅殺冰冷。葉深連日來不聲不響、卻步步緊逼的查賬、盤庫、立新規,以及那日醬釉罐的“意外”高價售出,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得陳伯、老趙乃至那兩個學徒喘不過氣。空氣中的每一粒微塵,都仿佛帶著無聲的、即將爆裂的張力。
小丁的暗中效命,讓葉深對鋪子內部情況的掌握更加精準迅速。在他的協助下,葉深對“漱玉齋”存貨的實際狀況,以及那箱罪證中提及的、與“錦祥綢緞莊”、“博古軒”的異常往來,有了更清晰、更詳實的把握。證據鏈正在不斷補全,指向也越來越明確。
而外部,葉深也沒有閑著。他利用“漱玉齋”掌柜的身份,以“熟悉行情”、“了解供貨渠道”為名,幾次“偶遇”或“拜訪”了梧桐巷乃至附近幾條街的其他幾家文玩鋪、裝裱店、甚至舊貨攤的掌柜、老板。他放低了姿態,自稱是“剛接手家里小鋪,什么都不懂的后輩”,虛心請教,出手也大方(用的是葉宏遠賞的銀子),幾頓便飯,幾杯清茶下來,倒也打聽到不少關于“漱玉齋”過往的閑碎語,以及“錦祥綢緞莊”趙掌柜、“博古軒”李掌柜的一些為人處世、生意手段的“風評”。這些信息,與賬冊和暗賬的記錄相互印證,讓葉深對整個利益鏈條的運作模式和其中關鍵人物的脾性,有了更立體的認知。
他知道,時機正在成熟。陳伯和老趙如同驚弓之鳥,耐心和判斷力都在被不斷消磨。鋪子里的普通伙計(主要是小丁)已經開始向他靠攏。外部信息也已基本掌握。更重要的是,他從周管家那里“偶然”得知,葉宏遠這兩日精神稍好,葉琛也因一筆重要的外省生意,需離府數日。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可以放開手腳、又不會立刻被更高層力量干預的“窗口期”。
雷霆整頓,當在此時。
整頓前夜,葉深將小丁喚到小院。昏黃的油燈下,他將這幾日整理出的、關于“漱玉齋”存貨虧空、假賬虛報,以及與“錦祥”、“博古”兩家異常往來的關鍵證據摘要,以及一份他擬定的初步“整頓方案”,攤在桌上。
“小丁,你看看。”葉深語氣平靜,“明日,我準備動手清理門戶。這些,是足以讓陳伯和老趙無法辯駁的證據。你的任務有兩個:第一,明日一早,在我發難之前,盯緊庫房,尤其是西角那個箱子,以及前堂、后院所有可能藏匿或轉移財物的地方,確保他們無法銷毀證據或做手腳。第二,一旦事起,你控制住那兩個學徒,別讓他們添亂,也防止有人趁亂跑出去報信。”
小丁借著燈光,快速瀏覽著紙上的內容。他雖然識字不多,但那些簡明的條目和數字,足以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當看到“錦祥綢緞莊趙掌柜”、“博古軒李掌柜”等字樣,以及后面標注的、令人觸目驚心的虛報金額和貨物虧空時,他平靜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為冰冷的了然。
“少爺,這些事……牽扯恐怕不小。”小丁放下紙,看向葉深,聲音低沉,“陳伯是老掌柜,在葉家多年。老趙背后,可能還有人。您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葉深看著他,目光銳利:“我要的,是一個干干凈凈、能正常做生意的‘漱玉齋’。蛀蟲必須清理,虧空必須追回,規矩必須立下。至于牽扯到誰,那是后話。但明日,在這‘漱玉齋’內,陳伯和老趙,必須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你怕嗎?”
小丁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臉上那道淺疤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不怕。我只是個跑街的,按規矩辦事,聽掌柜的吩咐。少爺讓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好。”葉深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推到小丁面前,“這里面是五兩銀子,算你這個月的額外花紅。事成之后,另有酬謝。記住,明日,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小丁沒有推辭,默默收起布包,沉聲道:“是,少爺。”
次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梧桐巷上空,仿佛隨時會落下冰冷的雨滴。“漱玉齋”內,光線比平日更加昏暗。陳伯依舊坐在柜臺后,但手中的佛像已經許久未動,只是被他緊緊攥著,目光陰沉地盯著賬房方向。老趙則顯得異常焦躁,在前堂和后院之間來回走動,不時對著兩個學徒低聲呵斥,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兩個學徒嚇得噤若寒蟬,縮在角落。只有小丁,如同往日一樣,沉默地打掃著前堂的灰塵,但動作比平時更慢,也更細致,仿佛在擦拭著某種儀式前的祭壇。
辰時剛過,葉深準時踏入“漱玉齋”。他今日換上了一身稍顯莊重的靛青色細布長衫,神色平靜,目光沉穩,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和幾頁寫滿字的紙張。
“陳伯,趙伙計,都到前堂來一下。有事要說。”葉深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鋪子的每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伯身體微微一顫,老趙的腳步猛地頓住,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預感。但葉深是掌柜,是少爺,他的話,他們明面上不能不聽。
陳伯慢吞吞地站起身,挪到前堂中央。老趙也強作鎮定,走到陳伯身邊,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少爺,您有什么吩咐?”
兩個學徒也畏畏縮縮地湊了過來。小丁則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走到靠近通往后院側門的位置,垂手而立,看似無意,卻恰好封住了通往庫房和后巷的路徑。
葉深走到柜臺后,將手中的賬冊和紙張放在柜臺上,目光緩緩掃過陳伯、老趙,以及那兩個臉色發白的學徒。
“我接手‘漱玉齋’,已有半月。”葉深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這半月,我看了賬,盤了貨,也聽了些閑話。有些事,本不想多說,但既然父親將鋪子交給我,我就得對鋪子負責,對葉家負責,也得對在這里做事的每一個人,有個交代。”
他頓了頓,拿起那本厚厚的賬冊:“這是‘漱玉齋’近三年的總賬和分類賬。我仔細核對過,發現了一些問題。陳伯,你是鋪子的老人,有些事,我想先問問你。”
陳伯眼皮跳了跳,嘶啞著聲音道:“少爺……您請問。”
葉深翻開支賬冊的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處記錄:“這筆,去年臘月二十,從‘錦祥綢緞莊’購入‘明代青玉雕花插屏’一座,作價紋銀一百二十兩。進單顯示,是‘錦祥’趙掌柜親自送來,你經手驗收,孫賬房記賬。對嗎?”
陳伯臉色微變,點頭道:“是……是有這么回事。”
“好。”葉深又翻到另一頁,“那么,這筆,今年三月初八,‘漱玉齋’將一批‘清中期粉彩花卉盤’(共計六只),以‘代售’名義交給‘博古軒’,作價九十兩,約定三月后結款。經手人是老趙,你同樣簽了字。對嗎?”
陳伯的呼吸急促了些,再次點頭。
葉深合上賬冊,從旁邊拿起那幾頁紙張,上面是他整理出的、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條目。“根據我的核對,以及向‘博古軒’李掌柜的求證,”他語氣轉冷,“那座所謂的‘明代青玉雕花插屏’,實為清末民初的仿品,市價不超過三十兩。而交給‘博古軒’的那六只粉彩盤,賬上記錄是‘清中期’,但實際送到‘博古軒’的,是五只清末仿品和一只現代粗制濫造的贗品,總價值不超過二十兩。李掌柜因為與老趙是同鄉,又得了些別的好處,才勉強答應‘代售’,實則那九十兩,早已被老趙以各種名目支取殆盡,成了死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