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終究是落了下來,不急不緩,敲打著梧桐巷的青石板,洗刷著“漱玉齋”新換的、略顯生澀的招牌,也滌蕩著這幾日積聚的、混雜了震驚、恐懼、塵埃落定與暗流涌動的復雜氣息。李德海如同被抽了脊梁骨,在雨幕中倉惶離去,留下的,除了那張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甚至鋃鐺入獄的“罪證”復印件(葉深自然不會給他原件),還有一份簽了字畫了押、承諾三日內賠付一百八十兩白銀、并斷絕與“漱玉齋”及葉爍方面任何往來的“和解文書”。
葉深將文書鎖進新打的小鐵柜,與陳伯的供狀、老趙的罪證,以及那箱尚未派上用場、但分量十足的“木箱秘密”放在一起。鐵柜的鑰匙,只有一把,掛在他貼身的頸鏈上。這是他在“漱玉齋”初步建立的、屬于自己的、最核心的機密與權力象征。
小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賬房門口,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但眼神依舊沉靜銳利。“少爺,趙有財那邊有消息了。李德海回去后,立刻派人去了‘錦祥綢緞莊’,趙有財似乎有些猶豫,但李德海的人帶去了您‘問候’的話,還有……一點別的‘暗示’。趙有財答應,明日下午未時,在城西‘清茗軒’二樓雅間‘聽雨閣’,與您‘喝茶’。”
葉深點點頭,對小丁辦事的效率和信息獲取能力,又高看了一分。“李德海帶去了什么‘暗示’?”
“是關于趙有財在‘悅來客棧’那間長包房里,養著的外室,以及……那個外室前兩個月,剛給他生了個兒子。”小丁語氣平淡,仿佛在說天氣,“趙有財的正室娘家有些勢力,但一直無出。這個外室和兒子,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他急于找‘下家’、甚至想脫離葉爍控制的原因之一。李德海應該是拿這個點了點他。”
原來如此。葉深恍然。怪不得趙有財“找下家”的心思如此活絡。有了兒子,就有了傳承和軟肋,既想為兒子謀個前程,又怕被正室或葉爍知道,引來禍事。這確實是個極好的突破口。
“你昨晚在‘悅來客棧’,還看到什么?”葉深問。
“趙有財昨晚沒去客棧。但他那個外室的弟弟,一個在城南碼頭混的青皮,昨晚去找過李德海鋪子里的一個二掌柜,兩人在賭坊后巷嘀咕了半天。我離得遠,沒聽清具體,但似乎提到了‘二少爺很不高興’、‘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不能就這么算了’之類的話。”小丁回道。
葉爍果然知道了!而且已經開始動作了!葉深眼神一凝。葉爍在葉家經營多年,手底下絕不止老趙、陳伯這樣的貨色,三教九流,恐怕都有他的人。城南碼頭的青皮,顯然是更底層、也更直接的打手。葉爍這是要動用武力,或者制造事端,來警告、報復,甚至直接除掉他這個礙事的“三弟”?
“知道是哪個碼頭的青皮嗎?叫什么?”葉深追問。
“好像是南三碼頭‘力巴幫’的一個小頭目,外號‘滾地龍’,真名不清楚,據說下手黑,好勇斗狠,但沒什么腦子,給錢就辦事。”小丁顯然對城南一帶的灰色勢力有所了解。
“力巴幫”……“滾地龍”……葉深記下了這個名字。葉爍選擇用這種底層混混,而不是更專業、更隱秘的殺手,說明他可能還心存顧忌,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太明顯,以免引來葉琛和葉宏遠的注意。但這并不意味著危險就小,相反,這種亡命徒般的混混,行事往往更不計后果,更難以預測。
“小丁,”葉深看著眼前這個越來越讓他覺得不簡單的跑街,“如果那個‘滾地龍’帶人來‘漱玉齋’找麻煩,你有把握應付嗎?”
小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評估,然后緩緩道:“如果只是三五個尋常青皮,問題不大。但若對方有備而來,帶了家伙,或者人數太多,恐怕……”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葉深明白。小丁身手不錯,但畢竟只是一個人,而且“漱玉齋”不是武館,真打起來,鋪子毀了是小事,人員傷亡,甚至驚動官府,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對他目前極力塑造的“整頓家業”、“沉穩干練”的形象極為不利。
不能被動挨打。必須在葉爍的“反撲”全面到來之前,搶先一步,打亂他的節奏,或者,讓他投鼠忌器。
與趙有財的會面,就變得至關重要。如果能從趙有財這里,拿到更多關于葉爍不法勾當的鐵證,或者至少讓他反水,不再為葉爍提供“漱玉齋”這條洗錢渠道,甚至反過來指證葉爍,那葉爍必然陣腳大亂,自顧不暇,也就未必有精力立刻發動武力報復。
當然,這很難。趙有財是葉爍多年的“白手套”,知道太多秘密,葉爍不會輕易放過他。趙有財自己,恐怕也對葉爍又恨又怕,未必敢輕易背叛。明日的“清茗軒”之會,與其說是“喝茶”,不如說是一場步步驚心、互相試探、也互相威懾的鴻門宴。
“明日你跟我一起去‘清茗軒’。”葉深做出決定,“不用進去,在外面找個能看清門口和周圍動靜的地方守著。留意有沒有可疑的人盯梢,特別是……有沒有‘力巴幫’的人,或者葉爍手下其他面孔。”
“是。”小丁應下。
“另外,”葉深從鐵柜里取出一個小錦囊,遞給小丁,“這里面是二十兩銀票,和一些散碎銀子。你拿著,去城南轉轉,想辦法接觸一下‘力巴幫’里,和那個‘滾地龍’不太對付,或者貪財怕事的人,打聽打聽,葉爍到底讓他們做什么,什么時候動手,具體計劃是什么。記住,安全第一,打聽不到就算了,別暴露自己。”
用錢開路,打聽消息,分化敵人,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葉深現在手頭有了些銀子(李德海的“賠款”還沒到,但葉宏遠的賞賜和陳伯的“首期賠款”已到手一部分),該用的時候,絕不能吝嗇。
小丁接過錦囊,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將錦囊仔細收好。他顯然明白葉深的用意,也知道該怎么做。
交代完畢,葉深讓小丁去休息,自己則留在賬房。他沒有繼續看賬,也沒有修煉,而是鋪開紙筆,開始梳理從重生以來,到接手“漱玉齋”至今,所有與葉爍相關的、明里暗里的沖突和線索。
從最初的訂婚宴風波(葉爍可能參與了對林薇的算計),到府庫失竊案(葉爍的誣告和可能的主使),再到“漱玉齋”這條利益輸送鏈(葉爍是最終受益者和保護傘)……葉爍對他的敵意,不僅僅是因為“嫡庶”之爭,更因為他觸動了葉爍的核心利益――錢財,以及葉爍在葉家內部、通過掌控灰色產業和拉攏旁支建立起來的部分權勢。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自己這次“雷霆整頓”,等于是將葉爍伸向“漱玉齋”的爪子連皮帶肉剁了下來,還順藤摸瓜,威脅到了“錦祥綢緞莊”甚至“博古軒”這兩條線。葉爍豈能不怒?不瘋?
葉爍的反撲,是必然的。而且,絕不會僅僅局限于商業競爭或家族內斗的范疇。以葉爍的陰狠和睚眥必報的性格,很可能會動用更下作、更危險的手段。城南碼頭的青皮,可能只是開胃小菜。
自己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現在的依仗有哪些?第一,葉宏遠那點微薄的、因“茶葉救命”和初步展現“能力”而產生的關注和“記下”。但這關注很不可靠,隨時可能因葉爍的挑撥或自己的“失誤”而消失。第二,葉琛的態度。葉琛目前似乎持中立甚至略微偏向他(處理府庫案時),但那是基于家族穩定和利益的考量,一旦自己與葉爍的沖突升級,影響到葉家整體利益或葉琛的權威,葉琛的態度很難預料。第三,林家的“投資”意向。蘇老和蘇逸對他感興趣,是因為他的“奇遇”和可能對葉宏遠病情有益的價值,這是一種基于利益的“投資”,同樣不穩固。第四,自身的實力。真氣修煉在穩步恢復提升,但離真正的“高手”還差得遠。《小擒拿手》也只是初窺門徑。對付一兩個尋常混混或許可以,面對有組織的圍攻或真正的亡命徒,遠遠不夠。第五,就是剛剛收服、但底細不明的小丁,以及“漱玉齋”這個初步清理過的、但依舊脆弱的據點。
力量對比,懸殊得令人窒息。但葉深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動搖和畏懼。前世在商海沉浮、與各方勢力周旋搏殺的經歷,早已將他的神經錘煉得如同鋼絲。越是絕境,越要冷靜;越是強敵,越要尋隙。
葉爍的反撲,是危機,也是機會。如果能頂住這波反撲,甚至反過來給予葉爍重創,那么他在葉家的地位將徹底穩固,葉宏遠和葉琛將不得不更加重視他,林家也會加大“投資”力度,而葉爍,則將遭受沉重打擊,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