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有了!連我婆娘都不知道!”趙有財賭咒發誓。
葉深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按了空白指印的紙,推到趙有財面前:“把你剛才說的,關于葉爍通過你洗錢、走私、販賣明器,以及可能涉及府庫失竊、算計林家小姐的事情,挑幾件關鍵的、有證據的,寫下來,簽字畫押。然后,帶我去取賬本?!?
趙有財看著那張紙,手又開始發抖。一旦寫下這東西,就等于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徹底交到了葉深手中,再無轉圜余地。但看看葉深那冰冷的目光,想想自己那剛出生的兒子,再想想葉爍事敗后可能的滅口……他咬了咬牙,顫抖著手,拿起筆,開始書寫。
就在趙有財書寫供狀,葉深凝神傾聽窗外雨聲、心中盤算著如何安全取得賬本并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變故時,他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此刻無法分心去注意,“清茗軒”一樓大堂的角落,一個戴著斗笠、看起來像普通行腳商人的男子,看似在獨自喝茶,耳朵卻微微動著,將二樓“聽雨閣”隱約傳出的、趙有財那因為激動和恐懼而略顯尖利的聲音片段,盡數聽入耳中。當聽到“賬本”、“暗格”、“勾結北蠻”等字眼時,那男子眼中寒光一閃,悄悄起身,結了茶錢,迅速沒入了門外的雨幕之中。
而與此同時,城西通往城南的必經之路,一條相對僻靜、兩側多是高墻深巷的街道拐角處,五六個穿著短打、敞著懷、腰間鼓鼓囊囊似乎藏著家伙的彪形大漢,正或蹲或站地躲在屋檐下避雨。為首一人,滿臉橫肉,眼角帶疤,正是“滾地龍”。他有些不耐煩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媽的,這雨下個沒完!那小子怎么還不來?別是聽到風聲,不敢走這條路了吧?”
旁邊一個瘦高個青皮湊過來,低聲道:“龍哥,放心,咱們的人盯著呢。那小子進了‘清茗軒’,還沒出來。這是回‘漱玉齋’最近的路,他只要回去,八成得走這兒。除非他繞遠路,或者今晚不回去了?!?
“繞遠路?哼,除非他長了翅膀飛過去!”滾地龍獰笑一聲,摸了摸懷里一根沉甸甸的、用破布包裹著的短鐵棍,“兄弟們精神著點,等那小子過來,聽我號令,一起上!不用留手,打斷兩條腿就行!事成之后,葉二少爺還有重賞!”
幾個青皮眼中都露出貪婪和兇光,紛紛握緊了藏在懷里的木棍、短刀。
而在“漱玉齋”附近,一個挑著空擔子的貨郎(已換了人),看似在避雨,目光卻不時掃過“漱玉齋”緊閉的鋪門,以及旁邊那條通往葉深所居小院的巷子。在不遠處另一條巷口的餛飩攤(雨天生意冷清,攤主昏昏欲睡),一個穿著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漢子,正慢吞吞地吃著餛飩,目光同樣似有若無地鎖定著“漱玉齋”的方向。
葉爍的連環毒計,早已悄然張開。雇傭青皮在路上截殺,制造意外傷害,這只是第一環,也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環。若葉深僥幸逃脫,或者傷勢不重,那么,潛伏在“漱玉齋”附近的眼線,就會趁葉深受傷、鋪子混亂之際,將早已準備好的、從老趙私藏中取出的、與南邊“土夫子”相關的、見不得光的“贓物”(比如帶著明顯“生坑”土沁、器型詭異的青銅小件,或刻有祭祀圖案的玉琮殘片),偷偷放入葉深居住的小院,或者“漱玉齋”的隱蔽角落。
然后,葉爍會“恰好”得到“熱心百姓”舉報,帶領府衙公差,以“搜查贓物、打擊盜墓銷贓”的名義,強行闖入“漱玉齋”和小院。一旦“贓物”被“搜出”,葉深就百口莫辯!勾結盜墓賊,販賣明器,這可是重罪!屆時,葉深不僅會身敗名裂,鋃鐺入獄,連葉家也會受到牽連。而葉爍,則可以“大義滅親”,清理門戶,同時將“漱玉齋”乃至葉深可能從趙有財、李德海那里榨取到的“不義之財”,名正順地收入囊中,甚至還能以此為由,打擊可能偏向葉深的大哥葉琛和父親葉宏遠!
環環相扣,毒辣無比!既要葉深的命,也要他身敗名裂,更要奪走他可能得到的一切!這才是葉爍真正的報復!
雨,依舊在下,漸漸瀝瀝,敲打著金陵城的每一個角落,也掩蓋著暗中涌動的殺機和陰謀。
“清茗軒”雅間內,趙有財終于寫完了供狀,簽字畫押,雙手顫抖著遞給葉深。葉深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小心折好收入懷中。有了這份供狀,加上即將到手的賬本,葉爍的命脈,等于被他掐住了一半。
“走吧,趙掌柜,帶我去取賬本。”葉深站起身,戴上斗笠。
趙有財臉色灰敗,如同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跟在葉深身后。
兩人一前一后,走下“清茗軒”的樓梯。葉深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大堂,那個之前坐在角落的“行腳商人”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心中微微一沉,但面色不變。
走出“清茗軒”,雨絲拂面,帶著深秋的寒意。街道上更加冷清。葉深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另一條略遠但相對熱鬧些的街道。
是選擇近路,冒險一試?還是繞遠路,求個穩妥?
他腦中飛快地權衡著。小丁去城南打聽消息未歸,自己孤身一人,還帶著個心神不定的趙有財。葉爍若真想在路上動手,那條僻靜的近路,無疑是最佳地點。繞遠路雖然人多些,但未必安全,對方也可能在別的路段設伏。而且,他需要盡快拿到賬本,遲則生變。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趙掌柜,走吧,我們盡快去你的綢緞莊?!比~深說著,邁步朝著那條相對僻靜、但卻是返回城南“錦祥綢緞莊”最近的道路走去。
趙有財不敢有違,連忙跟上,心中卻是七上八下,總覺得這雨中的街道,安靜得有些可怕。
兩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條被高墻和深巷夾著的、略顯昏暗的街道。雨聲似乎被兩側的建筑擋住了一些,街道上更加寂靜,只有他們踩在濕滑石板上的腳步聲,和雨水從屋檐滴落的嘀嗒聲。
走到街道中段,一處岔路口時,前方巷子拐角處,忽然轉出幾條身影,擋住了去路。為首一人,滿臉橫肉,眼角帶疤,正是“滾地龍”。他身后,跟著四五個同樣面目不善、手持棍棒的青皮混混。
“喲,這不是葉三少爺嗎?這么大雨天,急匆匆的,這是要去哪兒啊?”“滾地龍”扛著用破布包裹的鐵棍,歪著頭,斜睨著葉深,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獰笑。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們身后的來路上,也出現了兩個抱著胳膊、堵住退路的漢子,眼神兇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雨幕之中,殺機畢露。
葉深停下腳步,將驚慌失措、幾乎要癱軟在地的趙有財往身后拉了拉,目光平靜地掃過圍上來的七八個青皮,最后落在“滾地龍”身上。
“你們是什么人?想做什么?”葉深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雨巷中,清晰可聞。
“想做什么?”“滾地龍”嗤笑一聲,將鐵棍從肩上拿下,在手中掂了掂,“葉三少爺,有人出錢,讓兄弟們請你留在這兒,好好‘休息’幾個月。你是自己乖乖躺下,讓兄弟們省點力氣,還是……要我們‘幫幫你’?”
葉深緩緩摘下斗笠,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看了一眼對方手中的鐵棍、木棒,以及那幾把在昏暗天光下閃著寒光的短刀,體內真氣默默流轉,凝聚于四肢百骸。他知道,最直接的考驗,來了。
而此刻,在距離這條小巷不遠處的另一個方向,剛剛從城南碼頭打探到“滾地龍”一伙人確實被葉爍收買、并已前往城西設伏消息的小丁,正施展出身法,在雨巷中急速穿行,朝著“清茗軒”和“漱玉齋”之間的區域狂奔。他臉上慣有的平靜已被一絲罕見的焦急取代,因為他從那個被買通的、與“滾地龍”不對付的青皮口中,還聽到了另一個更可怕的消息――葉爍的計劃,不僅僅是打斷腿那么簡單!還有栽贓!而且,栽贓的人,可能已經往“漱玉齋”方向去了!
少爺有危險!而且,是雙重危險!
小丁將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極致,雨點打在他臉上,生疼,但他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必須趕在少爺回到“漱玉齋”之前,或者,在少爺被那伙青皮攔住之前,趕到他身邊!
雨,越下越密。殺機,也如同這漫天雨絲,無處不在,層層籠罩。
葉深的連環毒計,已然發動。而葉深的生死一線,似乎就在這雨幕籠罩的僻靜街巷之中,悄然臨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