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緊,吹落了庭院里最后幾片枯黃的梧桐葉,也吹來了金陵城第一場透骨的寒意。但葉府內部的暗流涌動,卻比這天氣更加冰冷、詭譎。葉爍中毒案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讓潭底的沉渣與暗流,都跟著翻騰、攪動起來。葉琛的徹查,在經歷最初的喧囂后,似乎陷入了僵局,抓到的幾個下等仆役,都只是拿錢辦事的棋子,線索在某個蒙面的神秘人那里,戛然而止。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是更加壓抑的緊張。錦暉院依舊被嚴密看守,葉爍的“病情”在秦老大夫的全力救治下,似乎穩住了,但人也始終昏迷不醒,如同一個活死人,無聲地橫亙在葉家每個人的心頭,提醒著那無所不在的惡意和危險。葉宏遠的身體,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似乎更加衰弱,大部分時間都在“頤年堂”靜養,府內事務,幾乎全權交給了葉琛處理。
就在這種壓抑而緊繃的氣氛中,葉深的日子,卻似乎步入了一種奇特的、短暫的“平靜”。他謹遵葉宏遠“靜養”的命令,除了定期去林府為林薇調理,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聽竹軒,研讀蘇老所贈的那本針砭古籍,默默修煉《龜鶴吐納篇》,或者聽小丁匯報外面的消息。
葉宏遠允諾的每月一百兩月例,已由小丁順利從賬房支取了三個月的。公中額外撥付的五十兩“漱玉齋”流動資金,也一并到位。手里有了錢,心里便踏實了幾分。葉深讓小丁暗中尋訪的那個懂古玩的朋友韓三,也在幾日后,被小丁帶到了聽竹軒。
韓三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瘦削,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衣,手指關節粗大,布滿了老繭。他見到葉深,只是抱了抱拳,聲音有些干澀:“韓三見過葉三少爺。”
態度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說有些冷淡。但葉深注意到,他一雙不大的眼睛,在行禮時飛快地掃過聽竹軒內簡單的陳設,尤其是在看到墻角博古架上那幾個葉深隨意擺放、不算名貴的舊瓷瓶時,目光微微停頓了一下,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銳利。
“韓三哥不必多禮,請坐。”葉深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讓小丁上了茶。
“我聽小丁說,韓三哥對古玩鑒賞,尤其是瓷器玉器,眼力極佳?”葉深開門見山。
韓三端起粗糙的茶碗,喝了一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混口飯吃,略懂皮毛。葉三少爺的‘漱玉齋’,韓某以前也路過幾次,鋪子位置不錯,但……陳設雜亂,貨品良莠不齊,前朝東家(指葉爍)似乎并不上心,底下人也多敷衍。”
他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小丁在一旁微微皺眉。但葉深卻不以為意,反而點了點頭:“韓三哥說得不錯。‘漱玉齋’之前確實被蛀空了,如今我接手,想要重整旗鼓,正缺韓三哥這樣懂行的自己人。不知韓三哥可愿來幫我?”
韓三放下茶碗,抬眼看了看葉深,目光平靜無波:“葉三少爺肯用我,是看得起我韓三。只是,韓某有在先,性子直,不會逢迎,眼里也揉不得沙子。看貨定價,只認東西不認人。若少爺要用我,就得信我。若是不信,或者只想找個應聲蟲,那韓某現在就走,絕不耽誤少爺的事。”
這話說得可謂毫不客氣,甚至有些狂妄。但葉深聽在耳中,心中反而更加滿意。他要的就是這種有真本事、有原則、不圓滑的人。古玩行當水深,最忌諱外行指揮內行,或者朝奉與外人勾結,坑害東家。韓三這般直,反倒顯得磊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葉深正色道,“‘漱玉齋’的生意,日后便托付給韓三哥。你是大朝奉,鋪子里一應收售、鑒定、定價,皆由你把關。工錢每月十兩,年底視盈利情況,另給分紅。如何?”
每月十兩,這在金陵城的古玩鋪朝奉中,已算是相當優厚的待遇,更不用說年底分紅。韓三木然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沉默片刻,起身,對著葉深鄭重一揖:“承蒙少爺看得起。韓三,愿效犬馬之勞。”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葉深讓小丁帶韓三去“漱玉齋”熟悉情況,并給了韓三一筆銀子,讓他先將鋪面徹底清掃、重新布置,將那些明顯是垃圾的“西貝貨”全部清理掉。葉深深知,口碑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漱玉齋”之前名聲已壞,必須用實實在在的好貨、實價,一點點挽回信譽。
有了韓三這個行家里手坐鎮,葉深對“漱玉齋”的規劃,也漸漸清晰起來。他并不指望“漱玉齋”短時間內就能日進斗金,那不現實。他的目標,是將“漱玉齋”打造成一個穩固的、可信的、能為他提供穩定現金流和信息渠道的據點。同時,也利用“漱玉齋”的渠道,暗中收集一些他感興趣的東西,比如古籍、奇物、乃至可能對修煉、對林薇病情有幫助的線索。
然而,就在葉深以為可以稍稍松口氣,專注于自身修煉和“漱玉齋”重整時,新的波瀾,已在不經意間,悄然涌起。
這一日,葉深剛從林府回來。連續幾次的施針調理,在蘇老的親自護法下,進展順利。林薇的情況穩定了許多,雖然離根治尚遠,但氣色明顯好轉,偶爾甚至能下床在暖閣中走幾步。葉深與她的交流依舊不多,但那種微妙的氣氛,卻在每一次施針、每一次目光接觸、以及那支被葉深妥善收藏的蓮藕玉簪的無聲見證下,悄然滋長。葉深說不清自己對林薇是什么感覺,感激?憐憫?抑或是在這冰冷算計的葉府和詭譎的局勢中,對那一份純粹“信任”與“善意”的珍視?或許兼而有之。他只能將這份復雜的心緒暫時壓下,專注于眼前。
回到聽竹軒,小丁已等候多時,臉色有些凝重。
“少爺,‘漱玉齋’那邊,出了點問題。”小丁低聲道。
“哦?韓三那邊不順利?”葉深問道,在椅上坐下。
“不是韓三哥的問題。”小丁搖頭,“是貨源。韓三哥清點庫房,將那些不堪入目的贗品、殘次品處理掉后,庫房里剩下的、勉強能稱為‘古玩’的東西,不足兩成,且大多品相一般,價值有限。想要重新開張,必須盡快補充貨源。韓三哥昨日去了一趟城南的古玩市和幾家相熟的掮客那里,結果……”
“結果如何?”葉深眉頭微蹙。
“幾家原本和‘漱玉齋’有生意往來的掮客和中小供貨商,要么推說最近貨源緊張,手頭沒好東西;要么就報出了比市價高出兩三成的價格,還要求現銀交易,概不賒欠。有兩家甚至直,說……說‘漱玉齋’換了東家,他們不熟悉新東家的規矩,暫時不敢供貨。”小丁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這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要斷‘漱玉齋’的貨源!”
斷貨源?葉深眼神一凝。這的確是打擊一個新接手、急需貨品撐門面的古玩鋪子,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沒有貨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任憑你韓三眼力再好,葉深想法再多,鋪子也只能空著,甚至可能因為長期無法開張,徹底失去信譽和客源,最終關門大吉。